寂灭归墟 · 第30章

　　刘府的侧门在暮色中悄无声息地合拢，将外界最后一丝喧嚣与那缕佛门的纯净愿力隔绝在外。引路的小厮低眉顺眼，脚步轻得如同猫儿，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更不敢抬头去看身后那道散发着无形寒意的身影。　　书房内，灯火早已点亮。　　刘福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铺着厚绒地毯的书房里来回踱步，不时用袖子擦拭着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博古斋的消息早已如同长了翅膀般传回，青玄卫赵统领等人灰头土脸、如同丧家之犬般逃离镇子的模样，更是被他安插的眼线看得一清二楚。　　这让他心中的恐惧与庆幸交织，几乎要炸裂开来。庆幸自己之前果断“投资”，恐惧于洛辰舟那完全超乎理解的手段。　　当书房门被推开，洛辰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刘福几乎是触电般弹了起来，脸上瞬间堆满了近乎谄媚的、却又因恐惧而扭曲的笑容，快步迎上：　　“公子！您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一切可还顺利？那姜老头没……没冒犯您吧？” 　　洛辰舟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书案后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坐下，身体微微后靠，闭上了眼睛。与净缘那短暂的、规则层面的无声交锋，看似他轻易化解，实则也消耗了他不少心神。那佛门愿力中正平和，却韧性十足，与他体内霸道的寂灭之力性质截然相反，化解起来并不如吞噬死气那般顺畅。　　刘福见他闭目不语，心中更是七上八下，不敢再多问，只能垂手恭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一时间，书房内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洛辰舟才缓缓睁开眼，空茫的目光落在书案一角跳跃的烛火上，仿佛在凝视着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准备一下。”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平淡，“我要沐浴。” 　　刘福先是一愣，随即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道：“是！是！小人这就去安排！定用最好的香汤，最柔软的巾帛！”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出了书房，亲自去张罗。这位爷的要求越是寻常，他反而越是心安。　　很快，一切准备妥当。　　刘府最好的浴房，白玉砌成的池子里已注满了温度适宜的热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名贵的宁神香料，氤氲的热气带着淡淡的馨香弥漫开来。池边摆放着崭新的衣物，从内到外，用料皆是上乘。　　洛辰舟挥退了所有侍立的婢女，独自一人踏入浴房。　　氤氲的热气包裹而来，带着鲜活的水汽与暖意。他褪下那身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衫，露出了下面那具苍白、修长，却隐隐流动着玉石般冰冷光泽的躯壳。　　他踏入池中，温热的水流漫过身体。　　很奇异的感受。　　这具躯壳，经过归墟寂力的淬炼，早已寒暑不侵，对冷热的感知变得极其迟钝。但这水流包裹的触感，这蒸腾的热气，依旧带来了一种不同于归墟死寂的、属于“生”的领域的反馈。　　他靠在光滑的池壁上，仰起头，看着屋顶雕花的木质穹顶，任由思绪沉浮。　　青玄卫……不过蝼蚁，不足为虑。　　博古斋姜老头……眼力尚可，或许日后还有用得到的地方。　　那个叫净缘的和尚……佛门……倒是有些意思。其力量本质与自身相克，日后恐怕少不了麻烦。需得留意。　　而最重要的，依旧是自身力量的提升，以及对洛家、对殃、对归墟背后秘密的探寻。　　守墓令已碎，但与殃的因果并未了结。那红衣邪物在空间乱流中不知所踪，但洛辰舟有种直觉，它绝不会就此湮灭。　　还有慕千雪……璇玑山…… 　　他抬起手，看着水流从指缝间滑落。掌心肌肤细腻，却毫无血色，触感冰冷。　　这双手，可以轻易葬灭赤鳞犼那等凶兽的生机，可以逼得青玄卫跪地求饶，可以吞噬佛门愿力……却似乎，抓不住这流淌的温水。　　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这空无的躯壳，这寂灭的力量，最终要走向何方？　　源碑上那混沌面孔的注视，再次浮现在脑海。那等存在，又为何会对他这渺小的“蝼蚁”投来一瞥？　　问题如同缠绕的丝线，理不清头绪。　　他闭上眼，不再去思考这些虚无缥缈的问题。心神沉入体内，那幽暗的虚核缓缓旋转，葬灭循环自行运转，汲取着空气中微薄的能量，巩固着自身。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刘福小心翼翼的声音：　　“公子，晚膳已备好，您看……？” 　　洛辰舟睁开眼，眸中一片空寂。　　“不必。” 　　他淡漠地回了一句，从水中站起。水珠从他苍白的肌肤上滚落，竟未留下多少湿痕，仿佛这具躯壳本身就排斥着水分的浸润。　　他拿起池边准备好的干净衣物，一件件穿上。柔软的丝绸贴合着皮肤，带来一种陌生的舒适感，却无法驱散那源自骨髓的冰冷。　　穿戴整齐，他推开浴房的门。　　刘福依旧恭敬地守在门外，见他出来，连忙低下头。　　“公子，那……接下来有何吩咐？” 　　洛辰舟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木窗。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了他半干的黑发。窗外，刘府庭院中灯火零星，更远处，是清河镇沉入梦乡的寂静黑暗。　　他的目光，越过鳞次栉比的屋顶，投向镇子边缘，那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幽暗的山峦轮廓。　　那里，是洛家方向。　　也是……万尸巢穴的方向。　　“明日，”他望着那片黑暗，空茫的眼底，仿佛有灰色的漩涡在无声凝聚，“我去后山。” 　　刘福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后山！那不就是洛家祖坟禁地的方向吗？！这位爷才刚出来，就要再回去？！那里如今被洛家和青玄卫看得如同铁桶一般，而且据说邪门得很…… 　　但他不敢劝阻，甚至不敢多问一句，只能颤声应道：“是……是！小人……小人这就去准备些……干粮和清水？” 　　“不必。” 　　洛辰舟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书房内侧的卧榻。　　“我自有打算。” 　　他需要回去。　　不是莽撞地闯入，而是要去确认一些事情。确认洛家如今的布防，确认祖坟的现状，更重要的是……凭借体内与那地方的同源感应，看看能否找到更多关于“殃”或者那青铜古棺的线索。　　守墓人提及的“源碑”和真正“葬经”在归墟深处，暂时无法触及。那么，现世的线索，便只能从这祸乱的源头——洛家祖坟——开始追寻。　　他躺在卧榻上，阖上双眼。　　体内虚核缓缓脉动，与窗外那遥远方向传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阴冷死气，隐隐产生着共鸣。　　夜还很长。　　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