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归墟 · 第29章

　　夕阳将沉未沉，给清河镇镀上了一层暖融却即将消逝的金边。街道上的喧嚣并未因博古斋内短暂的死寂而停歇，贩夫走卒依旧在为生计奔忙，茶馆酒肆里飘出市井的谈笑。　　洛辰舟走在回刘府的路上，步伐依旧恒定。方才博古斋内那场微不足道的冲突，如同拂过镜面的微尘，未曾在他空茫的心湖留下丝毫涟漪。青玄卫的跪地求饶，姜老头的惊惧战栗，于他而言，与路旁石子的滚动并无区别。　　力量层次的绝对差距，让他看待这些“生者”的方式，已然超脱了常理。　　然而，就在他即将拐入通往刘府的那条较为僻静的巷口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空茫的目光，投向巷口阴影处。　　那里，不知何时，倚墙立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僧衣，头顶戒疤清晰，手持一根九环锡杖的年轻和尚。　　这和尚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甚至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澄澈，如同山涧清泉，倒映着天光云影，与这凡尘俗世显得格格不入。　　他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却又奇异地给人一种“存在”的质感，如同淤泥中悄然绽放的一朵净莲。　　当洛辰舟目光投来时，年轻和尚也恰好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　　一边是深不见底、蕴含归墟死寂的空茫。　　一边是清澈见底、蕴含禅意慈悲的明亮。　　如同光与暗，水与火，在两个极端悄然相遇。　　年轻和尚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惧或讶异，反而露出一抹温和的、如同春风化雨般的浅浅笑容。他单手竖掌于胸前，微微躬身，声音清越，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阿弥陀佛。小僧净缘，见过施主。” 　　洛辰舟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应。他能感觉到，这年轻和尚身上散发出的气息，纯净而祥和，带着一股坚韧的佛门愿力，与这浊世泾渭分明。其修为……竟也颇为不俗，远非方才那些青玄卫可比。　　更重要的是，在这和尚澄澈的目光注视下，他体内那源自寂灭的虚核，竟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排斥与躁动。　　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对立之物。　　净缘似乎并未察觉洛辰舟体内的异样，或者说，他并不在意。他的目光清澈而坦诚，继续温和地说道：“施主周身气息独特，似不在五行中，跳出轮回外，却又带着一丝……与我佛门有缘的‘空’性。小僧冒昧，可否请施主移步一叙？” 　　佛门有缘？空性？　　洛辰舟空茫的眼底，第一次因为一个陌生人的话语，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荒谬的涟漪。　　他这具由“无”构筑、以寂灭为食的躯壳，与讲究普度众生、慈悲为怀的佛门，能有半分缘分？　　“何事。”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不变的嘶哑冰冷。　　净缘微微一笑，那笑容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小僧云游至此，见此地众生沉沦苦海，心生悲悯，欲在此结庐讲经，渡有缘之人脱离苦海。观施主非常人，故特来相邀，或许能于佛法中，觅得一丝解脱之道。” 　　解脱？　　洛辰舟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纯净、心怀渡世之念的年轻和尚，仿佛看到了一个手持灯烛，试图照亮无边黑夜的孩童。　　天真，而又……不自量力。　　他所背负的，是洛家百年的罪孽，是归墟的寂灭，是源碑的恐怖，是连“殃”那等存在都只能算作“残响”的未知黑暗。这和尚口中的佛法、解脱，在这等真实不虚的恐怖与宿命面前，何其苍白无力。　　“你的佛法，”洛辰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像冰冷的锥子，刺入那温暖的慈悲，“渡不了我。” 　　净缘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依旧澄澈而坚定：“佛法无边，众生皆可渡。施主未曾听闻，又如何知渡不得？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岸在何处？”洛辰舟反问。　　“心之所安，便是彼岸。”净缘答得毫不犹豫。　　“若心已死，身已寂，何来心安？何来彼岸？”洛辰舟的声音愈发冰冷，周身那无形的寂灭气息，似乎受到这佛门愿力的刺激，微微荡漾开来，使得巷口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　　净缘感受到那股与生机截然相反的冰冷死寂，清亮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慈悲所取代。他轻轻叹息一声，诵了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施主执念深重，业障缠身，已近魔道。苦海沉沦，何其痛哉。小僧愿以微末佛法，为施主点亮一盏心灯，照见前路。” 　　说着，他手中那根九环锡杖轻轻一顿地。　　“叮——” 　　一声清脆悠扬的环音响起，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穿透耳膜，直抵人心！　　一股柔和而坚韧的、带着洗涤与净化意味的佛光，以净缘为中心，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试图驱散洛辰舟周身那冰冷的寂灭气息，照亮他空茫的眼底。　　这佛光并不具备攻击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渡化”意志！　　然而—— 　　当那佛光触及洛辰舟周身三尺之地时，异变陡生！　　他体内那一直沉寂的虚核，仿佛受到了某种挑衅，猛地一震！一股更加深沉、更加纯粹的灰暗寂灭之力，自主勃发，在他体外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佛光与寂灭之力无声碰撞！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只有一种规则层面的、无声的湮灭！　　那澄澈的佛光，在触及灰暗屏障的瞬间，便如同冰雪遇烈阳，迅速消融、瓦解，未能侵入分毫！反而被那寂灭之力反向侵蚀、吞噬，化作了滋养虚核的些许养料！　　净缘闷哼一声，清秀的脸上瞬间掠过一抹不正常的潮红，握着锡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显然受到了些许反噬！　　他看向洛辰舟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凝重！　　他这蕴含精纯佛力的“清心梵音”，竟对对方毫无作用，反而被其轻易化解、吞噬？！这究竟是什么诡异的力量？！竟能克制佛门愿力？　　洛辰舟空茫的眼底，那点虚无之光冷冷地燃烧着。他看着净缘那震惊的模样，心中没有任何得意，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佛魔不两立。　　他的道，是葬灭，是归寂，是虚无。　　与这和尚的慈悲渡世，从根源上，便是水火不容。　　“你的灯，”洛辰舟看着净缘，声音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照不亮我的夜。”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步入了那条通往刘府的僻静小巷。　　身影很快被巷内的阴影吞没。　　巷口，只留下年轻和尚净缘一人，独立于夕阳最后的余晖中。　　他望着洛辰舟消失的方向，清亮的眼眸中，震惊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悲悯，以及一丝……绝不放弃的坚定。　　他轻轻抚摸着手中的九环锡杖，低声诵念：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施主，你……亦是众生之一。” 　　“小僧，不会放弃。”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　　一缕精纯的佛光，自净缘体内升起，柔和却坚定，驱散了巷口渐浓的黑暗，也照亮了他那双充满愿力的、清澈见底的眼眸。　　光与暗的第一次碰撞，悄无声息，却已划下了清晰的界限。　　而这清河镇的暗流，也因此，多了一缕来自佛门的、变数未知的……纯净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