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归墟 · 第23章

　　林间的风带着夜露的湿气，吹拂过慕千雪散乱的发丝，却吹不散她眉宇间凝结的痛苦与苍白。她蜷缩在古树下，如同被风雨摧折的玉兰，呼吸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未彻底离去。　　洛辰舟站在她身前，影子被月光拉长，覆盖在她身上。空茫的目光落在她沾满污秽和血迹的衣袍上，那里灵光尽失，显然护身的法器早已在之前的劫难中损毁。她的内息紊乱不堪，经脉间充斥着混乱的死气与空间撕裂造成的暗伤，能撑到现在，全靠一股精纯的宗门根基和顽强的求生意志在吊着最后一口气。　　救，还是不救？　　于他而言，慕千雪只是一个偶然卷入的陌生人。她的生死，与他并无干系。在这前路未知、自身状态也非全盛的时刻，带着一个重伤的累赘，绝非明智之举。　　他甚至能感觉到，体内那经过归墟淬炼的虚核，对于慕千雪身上那微弱却纯粹的生机，隐隐传递出一丝本能的……排斥与冰冷。葬灭循环自行运转，周围草木的生机仿佛都在他无意识散发的寂灭气息下，微微瑟缩。　　他与她，仿佛是光与影的两极。　　洛辰舟缓缓抬起手，指尖一缕灰暗的、蕴含着归墟寂灭意味的气息悄然凝聚。只需轻轻一点，便能彻底终结她的痛苦，也能免去他可能的麻烦。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慕千雪额头的那一刻—— 　　昏迷中的她，似乎感应到了那逼近的死亡气息，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发出微不可闻的呓语：　　“师……师尊……弟子……无能……” 　　“洛……洛公子……快……走……” 　　洛辰舟的手指，在空中微微一顿。　　他看着她即便在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那里面除了痛苦，还有一丝未能完成师门任务的愧疚，以及……最后时刻，对他那一声徒劳的提醒。　　空茫的眼底，那点虚无之光平静地流转着，没有任何波澜。但凝聚在指尖的那缕寂灭气息，却悄无声息地散去了。　　他终究不是殃，不是那视众生为草芥的寂灭之灵。　　这具躯壳或许已非人，但这空无之中孕育的意志，尚存一丝……选择。　　他俯下身，并非去搀扶，而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了慕千雪冰凉的手腕上。　　触感细腻，却毫无生气。　　他尝试着，分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被他强行剥离了寂灭属性的归墟之力，如同最精巧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探入她近乎枯竭的经脉。　　“唔……” 　　慕千雪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微微痉挛。她经脉中残存的灵力对这外来的、冰冷死寂的力量充满了本能的反抗与恐惧。　　洛辰舟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果然不行。他的力量本质与生机相悖，强行灌输，无异于饮鸩止渴，会加速她的死亡。　　他收回手指，目光扫过四周。　　这片老林灵气稀薄，但草木生机尚存。他需要一些蕴含生机的灵物，来暂时稳住她的心脉。　　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扩散开去。片刻后，他身影一动，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出现在数十丈外的一处背阴岩缝边。那里生长着几株叶片呈淡蓝色、散发着微弱凉意的草药——寒髓草，品阶不高，却正有凝神静气、暂时封镇伤势的效用。　　他采下草药，回到慕千雪身边。没有器皿，他直接用手将草药搓揉成团，撬开她紧咬的牙关，将那带着苦涩草汁的药团塞了进去，并用一丝柔和的力量助其咽下。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理会慕千雪，而是走到一旁，盘膝坐下，开始全力调息，恢复自身在空间穿梭中消耗的力量。　　他能做的，仅止于此。能否撑过去，看她自己的造化。　　夜色渐深，林间愈发寂静。只有慕千雪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呼吸声，以及洛辰舟周身那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冰冷的寂灭气息在流淌。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林间开始响起早起的鸟鸣。　　慕千雪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那么断断续续。寒髓草的效力起了作用，暂时护住了她最后一线生机。　　就在这时—— 　　洛辰舟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空茫的眼底锐光一闪！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带着惊喜和焦急的年轻男声：　　“师姐？！是师姐的气息！在那边！” 　　“快！小心戒备！此地诡异！” 　　脚步声迅速靠近，伴随着兵刃出鞘的轻吟和灵力运转的波动。　　洛辰舟缓缓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三名穿着与慕千雪同款月白道袍、但形制略有不同的年轻修士，手持长剑，一脸警惕而又带着几分惊喜地冲了过来。为首一人年纪稍长，面容俊朗，此刻却满是担忧和风尘之色。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靠在树下的慕千雪，顿时惊呼着围了上去。　　“师姐！” 　　“慕师姐！你怎么样？！” 　　“还好，还有气息！快，回春丹！” 　　那为首的男修迅速取出一枚散发着莹莹绿光的丹药，小心喂入慕千雪口中，同时运转灵力，助其化开药力。另外两人则持剑护卫在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然后，他们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站在不远处，如同幽灵般沉默的洛辰舟身上。　　当看清洛辰舟的容貌，尤其是感受到他身上那与周围生机格格不入的、深沉的冰冷与死寂时，三名璇玑山弟子脸色骤变，瞬间如临大敌！　　“是你？！” 　　为首那男修猛地站起身，长剑直指洛辰舟，脸上充满了惊怒与难以置信，“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师姐她……是你伤了她？！” 　　他显然认出了洛辰舟，正是在那地下空间，与那恐怖红衣邪物对峙的诡异男子！　　洛辰舟空茫地看着他们，看着那指向自己的、闪烁着灵光的剑尖，没有任何解释的意图。　　在他眼中，这些人的警惕、愤怒、乃至那点微末的修为，都如同尘埃般微不足道。　　他的沉默，在那三名璇玑山弟子看来，却成了默认与蔑视。　　“拿下他！为师姐报仇！”另一名弟子厉声喝道，剑光暴涨，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 　　“住……手……” 　　一个极其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皆是一怔，循声望去。　　只见服下回春丹后，慕千雪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她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目光先是茫然，随即迅速聚焦，落在了剑拔弩张的师弟们和沉默的洛辰舟身上。　　“陆师弟……不可……无礼……”她声音嘶哑，却带着急切，“是……是这位洛公子……方才……救了我……” 　　此言一出，那三名璇玑山弟子顿时僵在原地，脸上充满了错愕与不解。　　救？这个浑身散发着死气的诡异男子，救了师姐？　　慕千雪没有再多解释，她的目光越过师弟们，落在洛辰舟身上，虚弱却真诚地道：“洛公子……多谢……援手之恩……” 　　洛辰舟看了她一眼，依旧没有言语。只是那空茫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能察的波动。　　他转身，不再理会这群璇玑山弟子，身影一晃，便已消失在清晨弥漫的薄雾与茂密的林木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原地面面相觑、满心疑惑的璇玑山众人，以及靠在树下，望着他消失方向，眼神复杂的慕千雪。　　林间，重归寂静。　　唯有那缕属于归墟行者的冰冷寂灭，似乎还残留在这片生机盎然的天地间，格格不入，却又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