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归墟 · 第24章

　　晨雾如纱，在林间缓缓流淌，却难以靠近那道渐行渐远的孤寂身影。洛辰舟的步伐看似不快，但每一步踏出，身形便已在数丈之外，将璇玑山弟子们的惊愕与慕千雪复杂的目光，轻易地甩在了身后。　　他不需要他们的感激，亦不在意他们的猜疑。出手稳住慕千雪的伤势，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念之间的选择，与善恶无关，与因果无涉。如同行经路边，随手拂开一粒碍眼的尘埃。　　此刻，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确认。　　这片老林的气息潮湿而古老，与洛家后山那片被列为禁地的区域颇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这里的生机更加蓬勃，草木更加繁茂，空气中弥漫的灵气虽然稀薄，却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野性。　　他并非漫无目的。凭借与归墟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同源感应，以及对空间残留波动的敏锐捕捉，他大致能判断出，之前那扭曲的空间裂隙，将他抛离原本的位置并不算太远。这里，很可能依旧处于洛家势力范围的边缘，或者是与之接壤的某片原始山脉。　　他需要找到一个拥有足够信息流通的地方，了解自己离开后，洛家以及那片“万尸巢穴”究竟发生了何种变化。守墓令碎裂，殃被他重创后一同卷入空间乱流，洛家祖坟被毁……这一连串的变故，绝不可能悄无声息。　　此外，他怀中那几块来自祖坟深处、被洛安偷偷送出的残破玉璧和青铜碎片，也需要找人鉴定。这些东西能与他的虚核产生共鸣，绝非凡物，或许能从中窥见洛家以及那“殃”更多的秘密。　　约莫行了一个时辰，前方林木渐疏，隐约传来了流水潺潺之声。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一条宽阔的山涧出现在眼前。涧水清澈，撞击在嶙峋的怪石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而在山涧对面，地势渐高，隐约可见一条被踩踏出来的、通往山外的小径。　　有路，便意味着可能有人烟。　　洛辰舟正欲渡过山涧，目光却陡然一凝，落在了涧水下游不远处，一块半浸在水中的巨大青石上。　　那里，趴伏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猎户打扮的汉子。他面朝下趴在青石上，大半個身子浸在冰冷的涧水里，一动不动。身旁散落着一把断裂的猎弓和几只散乱的箭矢。　　浓烈的血腥气，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清晰地传入洛辰舟的鼻腔。那不是野兽的血，是……人血。　　洛辰舟身影一晃，已出现在青石旁。　　他俯身，将那人翻了过来。　　一张因失血过多而惨白扭曲的中年面孔映入眼帘，双目圆睁，瞳孔涣散，早已没了呼吸。他的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恐怖窟窿，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炽热而狂暴的力量瞬间贯穿，内脏都已消失大半。　　伤口处，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暴戾的……妖气！　　不是寻常野兽所为。是……妖兽？　　洛辰舟的空茫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仔细感知着那残留的妖气。这妖气带着一股灼热的腥臊，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嗜血意味，显然不是善类。　　他站起身，目光顺着山涧向下游望去。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沿着血腥味和那淡薄的妖气追踪而去。　　片刻后，他锁定了方向。　　就在下游约莫两三里外，一片背风的谷地中。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影再次化作淡淡的虚影，沿着山涧疾驰而去。　　几个起落间，他已悄然潜至那片谷地的边缘，藏身于一丛茂密的荆棘之后。　　谷地中的景象，让他空茫的眼底，微微泛起一丝波澜。　　只见谷地中央，一片狼藉，显然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搏杀。三四具穿着与那猎户相似衣物的尸体倒在血泊中，死状凄惨，有的被撕扯得四分五裂，有的则如同那青石上的猎户一般，被洞穿了胸膛。　　而制造了这场杀戮的元凶，正盘踞在谷地的一块空地上，低头啃食着一具尚未冰冷的尸体。　　那是一只体型壮硕如牛犊、形似山猫，却通体覆盖着赤红色鳞片的妖兽！它双目赤红，口中獠牙外露，尾巴如同燃烧的火焰，随意甩动间，便在空气中带起一股灼热的气浪。　　赤鳞犼！　　洛辰舟在洛家那些记载奇闻异兽的杂书中见过此物的图录。这是一种颇为罕见的火属性妖兽，性喜食人心肝，凶残暴戾，通常只在人迹罕至的深山大泽中活动，极少会出现在靠近人烟的地方。　　此刻，这头赤鳞犼似乎享用完了“血食”，抬起头，赤红的瞳孔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鼻翼翕动，似乎察觉到了洛辰舟身上那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冰冷气息，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带着威胁的咆哮。　　“吼——！” 　　它猛地人立而起，周身赤红色的妖气如同火焰般升腾，将周围的空气都灼烧得微微扭曲！那狂暴的嗜血威压，足以让寻常修士胆寒！　　洛辰舟从荆棘后缓缓走了出来。　　他看着那头蓄势待发的赤鳞犼，空茫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面对凶兽时应有的紧张或恐惧。　　反而……带着一丝审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兴趣。　　这妖兽身上那股灼热、暴戾的生机，与他体内冰冷、死寂的归墟之力，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就像冰与火。　　他想试试。　　试试这具经过归墟淬炼、初步领悟葬灭真意的躯壳，对上这阳世间的凶戾妖兽，究竟……孰强孰弱。　　也想试试，那源自源碑的葬灭之力，对这等鲜活而暴烈的生命，效果如何。　　赤鳞犼似乎被洛辰舟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态度激怒了，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后肢猛地发力，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残影，带着一股灼热的腥风，张开血盆大口，直扑洛辰舟而来！　　速度快得惊人！　　然而，在洛辰舟的感知中，它的每一个动作，肌肉的每一次收缩，妖气的每一点流转，都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　　他不闪不避。　　只是在那赤鳞犼扑至身前的刹那，抬起了右手。　　五指微张，没有运转任何灵光，也没有催动磅礴的死气。　　只是那么简简单单地，向前一按。　　按向了赤鳞犼那燃烧着妖火的额头。　　动作舒缓，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赤鳞犼前扑的凶猛姿态猛地僵住！它那赤红的瞳孔中，暴戾与嗜血瞬间被无尽的茫然与恐惧取代！它周身的赤红妖火，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滋滋”的哀鸣，迅速黯淡、熄灭！　　在它额头顶端，被洛辰舟手掌按中的地方，没有留下任何伤痕。　　但一股无形的、蕴含着“终结”与“归寂”意境的灰暗力量，已然如同水银泻地，瞬间侵入了它的头颅，蔓延至它的全身！　　赤鳞犼那壮硕的身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软塌塌地瘫倒在地。它赤红的鳞片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坚韧的肌肉如同风干的腊肉般萎缩，炽热的生机在刹那间被绝对的死寂所取代。　　不过眨眼之间，这头凶名在外的赤鳞犼，便化作了一具毫无声息的干瘪尸骸，与谷地中那些猎户的尸体，再无任何区别。　　洛辰舟缓缓收回手，感受着掌心残留的那一丝被强行碾灭的、灼热的生机余韵，以及体内虚核传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饱足的震颤。　　葬灭之力，对于这等鲜活生命，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他低头看了看赤鳞犼的尸骸，又抬眼望向谷地之外，那隐约可见的、通往人烟处的小径。　　空茫的眼底，那点虚无之光，平静地闪烁着。　　这阳世，似乎也并非全无趣味。　　他迈开脚步，踏过狼藉的谷地，踏过妖兽与猎户的尸骸，向着山外走去。　　衣衫褴褛，形单影只。　　却带着一股令生机战栗的、源自归墟的冰冷寂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