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归墟 · 第9章

　　洛家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门内所有的惊惶、恐惧与算计都隔绝开来。门楣上那块写着“洛府”的鎏金匾额，在阴沉的天色下，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显得灰暗而陈旧。　　洛辰舟站在长街的尽头，没有回头。　　他孑然一身，除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便只有怀中那块残破的玉璧，以及……体内那团幽暗冰冷、不断旋转壮大的死气漩涡。　　离开洛家，对他而言，不是解脱，而是从一个小的囚笼，踏入一个更大的、充满未知凶险的天地。但他心中并无彷徨，那片天生的空茫，如今被力量填充，反而生出一种冰冷的笃定。　　他需要信息。关于那口青铜古棺，关于红衣邪物，关于“万尸巢穴”，关于洛家祖坟深处还可能埋藏的秘密。洛青云所知恐怕也只是皮毛，甚至可能有所隐瞒。　　而有一个地方，或许能提供线索——洛安偷偷送玉璧给他，绝不仅仅是怜悯。那个看守祠堂和祖坟边缘的老哑巴，一定知道些什么，而且，他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指引着方向。　　洛辰舟抬步，没有走向城门，反而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向着洛家老宅后山，那片刚刚经历剧变的祖坟之地走去。　　他走得不快，刻意避开了人多的路径，专挑僻静小巷和荒废的院落穿行。体内的死气漩涡缓缓运转，不仅赋予了他力量，似乎也让他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他能隐约察觉到，空气中残留的、一丝丝与那青铜古棺同源的阴冷气息，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若有若无地指向后山方向。　　越靠近祖坟，周围的景象越发荒凉。原本还有些胆大的农户住在山脚，此刻也都门户紧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安的寂静，连鸟雀虫鸣都消失了。　　绕过一片枯死的竹林，那片狼藉的祖坟之地赫然在望。　　昨日被青铜古棺撞开的巨大深坑依旧触目惊心，翻涌出的泥土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黑褐色，散发着浓郁的土腥和腐臭味。坑洞边缘，还有一些被洛家人匆忙清理后留下的痕迹，但更深处的混乱，显然他们还不敢，或者说无力去触及。　　洛辰舟的目光扫过坑洞，最后落在深坑侧面，一个不起眼的、被荒草半掩的土坡后面。那里，有一个低矮破旧的窝棚，是看守人洛安平日落脚的地方。　　他走了过去。　　窝棚里没有人，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和一个破旧的木箱，收拾得倒是干净。但在窝棚门口松软的泥地上，洛辰舟看到了一行新鲜的、略显凌乱的脚印，不是离开，而是指向窝棚后方，那片更加茂密、通往深山的老林子。　　脚印旁，还有几滴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洛辰舟蹲下身，指尖沾了一点血迹，放在鼻尖轻嗅。血腥气很淡，夹杂着一丝熟悉的、属于洛安的苍老气息，但在这气息之下，还混杂着一缕极淡的、令人不适的……尸臭味。　　不是洛安的血。是别人的血，或者……不是人的血。　　他站起身，沿着脚印和那缕若有若无的尸臭味，走进了那片幽暗的老林。　　林子里的光线瞬间黯淡下来，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层叠的枝叶洒落。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腐烂和湿土的气息，但那缕尸臭，如同跗骨之蛆，指引着方向。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树木变得稀疏，露出一小片林间空地。　　空地的景象，让洛辰舟的脚步微微一顿。　　洛安果然在这里。　　他背对着洛辰舟，佝偻着身子，蹲在地上。他面前的土地，被挖开了一个浅坑，坑里似乎埋着什么东西，只露出一角粗麻布。洛安正用他那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小心翼翼地将泥土回填，动作专注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虔诚与恐惧。　　而在洛安身旁的地面上，赫然摆放着三样东西：　　一把锈迹斑斑、却隐隐透出血光的短柄铁锹。　　一个用黑狗血浸泡过、已经干瘪发硬的绳圈。　　还有一小堆……混合着朱砂和骨粉的诡异粉末。　　这些都是民间流传的，用来对付“尸变”、“邪祟”的土法子器物，充满了粗粝而直白的煞气。　　似乎是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洛安回填泥土的动作猛地一僵。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回过头。　　当看到来人是洛辰舟时，他浑浊的老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愕，随即变成了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焦急。他张了张嘴，发出“啊啊”的嘶哑气音，用力地摆动着手，示意洛辰舟快走，离开这里！　　洛辰舟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激动的洛安，落在了那个刚刚被掩埋的浅坑上。　　即使被泥土覆盖，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从那坑里散发出的……与昨日青铜古棺同源的、更加浓郁精纯的阴冷死气！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微弱的、与那红衣邪物相似的怨念波动！　　洛安埋下去的，绝不是普通东西！　　洛辰舟走上前，不顾洛安更加激烈的阻拦手势，蹲下身，徒手拨开了那刚刚回填的、还带着湿气的泥土。　　洛安发出绝望的“嗬嗬”声，瘫坐在地，老泪纵横。　　泥土拨开，露出了下面埋着的东西—— 　　那是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猩红色的……残破衣袍！　　衣袍的样式，与昨夜那棺中红衣邪物所穿，一模一样！只是这件更加破旧，颜色也更加暗沉，仿佛被鲜血浸染后又经历了漫长的岁月。而在衣袍的胸口位置，沾染着一大片已经发黑凝固的、散发着浓烈尸臭的污渍！　　衣袍旁边，还埋着几块碎裂的、带着铜绿的青铜片，看边缘的弧度，正是那口古棺的碎片！　　洛辰舟拈起一片青铜碎片，指尖传来的阴寒死气让他体内的漩涡微微加速旋转。他看向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的洛安，空茫的眼底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疑问。　　“这些东西，”他举起那片青铜碎片，声音冰冷，“你从哪里得来的？” 　　洛安只是流泪，拼命摇头，用手指着来的方向，又指着天空，做出各种混乱的手势，最后，他颤抖的手指，指向了祖坟深坑的更后方，那片连洛家都明确划为禁地的、云雾缭绕的深山腹地。　　他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仿佛那片区域藏着世间最可怕的魔鬼。　　但在这恐惧深处，洛辰舟还看到了一丝……决绝。　　洛安似乎知道很多事情，关于洛家的秘密，关于这青铜古棺和红衣邪物的来历，甚至关于那“万尸巢穴”。他偷偷收集这些沾染着不祥的物品，用这些粗陋的辟邪之物镇压，然后埋在这远离人烟的林中，是在试图阻止什么？还是在为某些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做着徒劳的准备？　　而他指引的方向……那洛家禁地的深处，又藏着什么？　　洛辰舟站起身，将那片青铜碎片握在掌心，冰冷的死气丝丝缕缕渗入体内。　　线索，似乎越来越清晰了。　　目标，就在那片被洛家视为绝对禁区的深山之中。　　他看了一眼瘫软在地、仿佛失去所有力气的洛安，没有再多问，转身，向着那片云雾缭绕、死气森森的禁地，迈出了脚步。　　洛安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声无声的、绝望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