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归墟 · 第1章

　　子时三刻，万籁死寂。　　连最后一声虫鸣，都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掐断了喉咙。洛家老宅最后一盏灯，也在半个时辰前熄了，沉入一片粘稠的黑暗里。只有洛辰舟这间偏居老宅最角落、挨着后山祖坟的破败小屋，还透着一豆摇曳的、将熄未熄的烛光。　　今天是他的十八岁生辰。　　无人记得，也无人在意。洛家上下，视他如瘟疫，如蛇蝎。只因他洛辰舟，天生无魂。　　烛火猛地一跳，爆开一朵凄艳的灯花，随即迅速黯淡下去，将他的影子在斑驳的土墙上拉扯得变形、扭曲。一股没由来的阴风，打着旋儿从门缝、窗隙里钻进来，带着后山祖坟特有的、混合着腐烂泥土和陈年棺木的气味。　　洛辰舟搁下手里摩挲了半夜的那块残旧玉玦，玉是上好的古玉，却沁着一种不祥的、洗不掉的暗红色，像是干涸了千百年的血。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过分清俊，却也过分苍白的脸。那双眼睛尤其特别，黑得纯粹，却空茫得没有焦点，映着将灭的烛火，也映不出丝毫活气。　　无魂之人，便是如此。行尸走肉，不祥之兆。　　他站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与这死寂环境格格不入的从容，走到窗边，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窗棂——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巨响，悍然撞碎了这死寂！地面猛地一颤，桌上的烛台倾倒，最后一点火光熄灭，彻底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那声音的来源……是后山祖坟！　　洛辰舟的手指在窗棂上微微一顿，随即，他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月光惨白，勉强勾勒出后山那片乱葬岗子般的轮廓。而就在那片属于洛家列祖列宗的坟茔地中央，一个巨大的深坑赫然在目，新鲜的泥土向外翻卷着，如同一个溃烂的伤口。一口棺材，一口巨大得超乎寻常、通体布满诡异绿色铜锈的青铜古棺，正静静地、笔直地……矗立在他窗外不到十步远的地方！　　它不是被埋着，也不是横陈着，而是像一根被巨力硬生生钉入大地的桩子，棺尾深埋，棺首朝天，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森然屹立。棺身上沾满了湿冷的泥土，还有一些破碎的、看不出年代的棺木碎片。　　它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那声巨响，是它破土而出，撞开了祖坟，然后……精准地找到了这里？　　阴风更盛，吹得洛辰舟额前的碎发拂动，也带来了那口青铜古棺上冰冷刺骨的金属腥气，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沉睡万古的死意。　　他静静地看着那口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惊骇，甚至连一丝好奇都欠奉。那双空茫的眼睛里，倒映着那口违背天地常理的凶戾之物。　　然后，他转身，没有去点灯，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摸黑走到那张硬板木床边，和衣躺了下去，甚至还拉过了那床薄薄的、带着霉味的被子，盖在了身上。　　仿佛窗外那口撞破祖坟、兀自矗立的青铜古棺，与他毫不相干。　　眼睛刚刚闭上。　　“嚓……嚓……嚓……” 　　一种细微到极致，却又尖锐到能钻入骨髓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像是有人用长长的、坚硬的指甲，在粗糙的金属内部，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固执地……刮擦着。　　声音的来源，正是窗外那口青铜古棺！　　洛辰舟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睁眼。　　那“嚓嚓”的刮擦声持续着，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耐心，像是在打磨，又像是在……定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百年。　　刮擦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仿佛积压了无数岁月的摩擦声—— 　　“嘎吱……吱呀……” 　　是棺盖被从内部推动的声音！沉重，滞涩，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洛辰舟终于睁开了眼睛。　　在他的床前，不到一尺之地，那口本应在窗外的青铜古棺，不知何时，竟已无声无息地……移到了这里！它依旧那样笔直地矗立着，棺首正对着床榻。棺盖，正在缓缓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浓稠如墨的黑暗从缝隙中流淌出来，带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腐朽的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房间。　　棺盖滑开的速度陡然加快！　　一只毫无血色的手，从棺内伸了出来，搭在了棺椁的边缘。手指修长，指甲却是一种诡异的、近乎黑色的深紫。那只手用力，支撑着一个身影，缓缓地、僵硬地……从棺中坐了起来。　　红衣。　　刺目欲裂的猩红，如同用最浓稠的鲜血染就，在这绝对的黑暗中，妖异得令人心脏骤停。　　那人抬起头。　　惨白的月光透过窗户，恰好照亮了他的脸。　　洛辰舟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停滞了。　　那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眉眼、鼻梁、唇形，甚至连眼角那一颗极淡的小痣，都分毫不差！　　唯一的区别是，那张脸上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深处，是一片死寂的、没有任何波动的深潭，映不出丝毫光亮。　　红衣的“洛辰舟”坐在棺中，头颅以一种微微歪斜的、极不自然的姿势转向床榻的方向，深潭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躺在床上的洛辰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寒意：　　“时辰……到了……” 　　“……该你……替我……躺进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的温度骤降，空气仿佛都要凝结成冰。一种无形的、巨大的拉扯力量凭空产生，缠绕上洛辰舟的四肢百骸，要将他拖离床榻，塞进那口散发着不祥与死意的青铜古棺之中！　　洛辰舟看着那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脸，看着那身刺眼的血红，看着那深不见底的死寂双眼。　　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被惊吓的神情。　　在那股无形力量拖拽下，他非但没有挣扎抗拒，反而顺着那股力道，缓缓地……坐起了身。然后，他向着床边的青铜古棺，探出了自己的右手。　　动作很慢，却很稳定。　　他的指尖，越过那不足一尺的距离，轻轻地点在了棺中那红衣男子的脸颊上。　　触感……冰冷、僵硬，带着一种玉石般的滑腻。　　但更深处，传递来的，却是一种他无比熟悉的、仿佛源自他自身本源深处的…… 　　死寂。冰凉。空无。　　那是……尸体的温度。　　洛辰舟的指尖在那张与自己完全相同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缓缓收回。　　他抬起眼，对上了那双深潭般的死寂眸子，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极淡、极诡异的弧度。　　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洞悉了某种荒谬真相的嘲弄。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在这死寂的、被诡异充斥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你确定……” 　　“……要和一个不存在的人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