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练与盲琴师

第一百一十三章 老君庙聚首

  腊月三十,西山脚下,老君庙。   雪停了,但天更冷。寒风刮过枯树,发出鬼哭般的啸声。老君庙立在半山腰的崖台上,庙墙斑驳,瓦片残缺,门前两尊石狮子被积雪埋了半截,狮头低垂,像是在打盹。   庙里有火光。   不是烛火,是篝火。一堆柴火在庙堂中央烧得正旺,火光映着残破的三清像,也映着围坐在火堆旁的七个人。   谢飞坐在上首。   十年未见,他头发已白了大半,脸上添了几道深纹,但背脊挺得笔直,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他穿着便服,外罩一件旧皮袄,腰间没挂绣春刀,只别着一柄短匕。   下首是沈练、莫晴川、林狰、陆昭云。   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个瘦小的、缩在皮袄里的老头,戴着一顶狗皮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干瘪的脸,和一个硕大的酒糟鼻。他手里抱着个酒葫芦,时不时抿一口,眼睛半眯着,像是随时会睡着。   另一个,是个年轻女子。   约莫二十三四岁,穿着深蓝色的劲装,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面容清冷,眉眼间有股说不出的疏离感。她独自坐在角落,手里握着一柄连鞘长剑,剑身细长,通体银白,剑柄处嵌着一颗冰蓝色的宝石。   “介绍一下。”谢飞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庙堂里回荡,“这位是‘老酒鬼’,西山地界的活地图,方圆百里的一草一木,没有他不知道的。”   缩在皮袄里的老头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   “这位,”谢飞指向那年轻女子,“是武当派现任掌剑弟子,‘雪魄剑’苏冷。清虚真人羽化前,曾传信武当,说若日后西山有异,当遣人相助。苏姑娘是应约而来。”   苏冷起身,抱剑行礼,动作干净利落,却不多言。   “武当就来了你一个?”林狰问。   “师父本要亲来。”苏冷声音清冽,像冰泉滴落,“但三日前,龙虎山张天师传讯,说伏魔殿中镇压的几件邪物,近期皆有异动,需武当、少林共商对策。师父走不开,故命我前来。”   沈练心中一动。   伏魔殿邪物异动……也是因为“源火”吗?   “先不说这些。”谢飞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摊在地上,“说说我们发现的东西。”   地图画的是西山北麓,标着密密麻麻的记号。谢飞指着一个画着红圈的位置:“这里,就是发现林玄机秘卷的废弃道观。我们掘地三尺,除了皮卷和那块黑石,还挖出了这个——”   他从脚边拿起一个布包,解开。   里面是一副……骨架。   人的骨架,但极其诡异。骨骼呈暗金色,仿佛金属铸成,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头骨额心处,有一个拇指大小的圆洞,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利器贯穿。   最奇的是,骨架的胸口肋骨间,卡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牌。   玉牌是血红色的,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和沈练掌心蟠龙痕的纹路,有七八分相似。   “这是……”沈练瞳孔一缩。   “守门人。”谢飞沉声道,“至少,是守门人的遗体。我们一共挖出七具这样的骨架,都穿着破烂的红袍,额心都有洞。玉牌每人一块,符文各不相同。”   他顿了顿,看向沈练:“你路上遇到的阴魂,恐怕就是这些人的执念所化。”   沈练点头。   他想起了那三个红袍“人”兜帽下跳动的鬼火。   “这符文,”莫晴川盯着玉牌,“好像……是某种锁?”   “是钥匙孔。”角落里的苏冷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她。   苏冷站起身,走到火堆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玉牌上的符文。   “武当《万符典》里,有类似的记载。”她伸出食指,凌空勾勒着符文的走向,“这不是普通的符文,是‘封门印’的一部分。一共七枚,对应北斗七星。七印齐全,才能开启‘门’的封印。”   她抬起头,看向谢飞:“你们挖出几块?”   “四块。”谢飞从怀里又掏出三块玉牌,放在地上,“剩下的三块,应该还在西山某处——也许在别的守门人遗体身上,也许……被什么人拿走了。”   “拿走?”陆昭云皱眉,“除了我们,还有人在找这些东西?”   “有。”答话的是老酒鬼。   老头终于放下了酒葫芦,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而且,”他声音嘶哑,像破风箱,“不是活人。”   庙堂里静了一瞬。   “什么意思?”林狰握紧剑柄。   “老汉我在西山住了六十年。”老酒鬼慢悠悠地说,“见过的怪事多了。但最近这一个月……特别怪。”   他掰着手指头数:   “先是北麓那座废观,夜里老有绿光冒出来,像鬼火。接着是南边乱葬岗,有人听见哭声,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一群人的,哭得撕心裂肺。还有东边的断龙崖,崖下那个寒潭……水变红了。”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   “最怪的是,七天前,老汉我去北麓采药,看见‘人’了。”   “什么人?”   “穿红袍的。”老酒鬼说,“跟你说的守门人一样,但……是活的。会走,会说话,还会……杀人。”   “杀人?”沈练心一沉。   “嗯。”老酒鬼点头,“杀的是几个摸黑进山的猎户。老汉我躲得远,看得不真切,但听见了惨叫声,和……啃骨头的声音。”   啃骨头?   “然后呢?”莫晴川声音发紧。   “然后那些红袍‘人’就走了。”老酒鬼说,“留下几具尸体,血肉都没了,只剩骨架。骨架也是暗金色的,额心有个洞。”   谢飞脸色铁青。   “我们挖出来的骨架,是三百年前留下的。”他缓缓道,“那这些新鲜的……是刚死的?”   “不。”沈练忽然道,“是‘转化’。”   众人看向他。   “林玄机秘卷里写,‘源火’能让人‘轮回不灭’。”沈练盯着地上那副暗金色的骨架,“我猜,所谓的‘轮回’,不是投胎转世,而是……把人变成这种东西。不生不死,不人不鬼,永远守着那扇‘门’。”   他抬起头,看向庙外漆黑的夜空。   “而最近‘源火’异动,门要开了。所以这些守门人——不管是三百年前的遗骸,还是刚被转化的新‘人’——都开始活跃起来。它们在找钥匙,找祭品,找……剩下的三块玉牌。”   “为了开门?”苏冷问。   “为了……”沈练顿了顿,声音更沉,“为了让门后的东西……出来。”   火堆“噼啪”炸响一声。   火星溅起,映得每个人的脸色都阴晴不定。   “所以,”林狰总结,“我们要在门开之前,找到剩下的三块玉牌,阻止那些红袍怪物?”   “不止。”谢飞摇头,“我们还得弄清楚,‘门’究竟在哪儿,‘源火’到底是什么,还有……到底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一切。”   他看向老酒鬼:“老爷子,西山有什么地方,是你觉得最怪、最不敢去的?”   老酒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地图上一个位置。   那是西山最深处,一个标着黑色三角的地方。   “潜龙渊。”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西山龙脉的源头,也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沈练浑身一震。   潜龙渊。   林玄机记忆里,那个有巨大龙骨的地方。   “那里现在什么情况?”谢飞问。   “去不得。”老酒鬼摇头,“一个月前开始,渊口就有黑雾冒出来,雾里有东西,会动,会抓人。进去的,没一个出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而且,渊口附近,红袍‘人’最多。我远远看见过,至少有十几个,像是在……守着什么。”   守门。   沈练忽然明白了。   潜龙渊,就是“源火之眼”的所在。   而那里,已经成了红袍守门人的老巢。   “我们必须去。”他站起身,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钥匙在我身上,祭品也是我。我不去,它们也会找上门来。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谢飞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想好了?”他问,“这一去,可能真的回不来。”   沈练笑了。   “十年前,我就该死了。”他说,“多活的这十年,是赚的。”   他看向莫晴川。   莫晴川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我说过的,”她握住他的手,“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林狰和陆昭云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也算我们一个。”林狰咧嘴一笑,“十年前没死成,这次补上。”   苏冷抱剑起身,没有说话,但站定的位置,已经表明态度。   老酒鬼叹了口气,慢吞吞地爬起来。   “老汉我活够本了。”他拍拍屁股上的灰,“带你们一程。但说好啊,到了渊口,我可就不进去了。”   谢飞环视众人,重重点头。   “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   里面是四块血玉牌。   “玉牌先收好。”他说,“路上如果能找到剩下三块最好,找不到……我们就硬闯。”   “怎么闯?”陆昭云问。   谢飞看向沈练。   “用‘钥匙’。”他说。   沈练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蟠龙浅痕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红光。   像是在呼吸。   像是在等待。   等待……开门的那一刻。   庙外,寒风呼啸。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潜龙渊,就在那巨兽的咽喉深处。   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