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夜,徐州府界,黄河故道。 雪又下起来了。 这次不是江南那种细碎的、温婉的雪,而是北方的暴雪。风卷着雪沫子,抽在人脸上,像刀子割。官道上早已不见人影,连驿站都早早闭了门,只有两辆黑篷马车,在没膝深的雪地里艰难前行。 沈练掀开车帘,刺骨的寒气立刻灌了进来。 “到哪儿了?”莫晴川裹着厚厚的狐裘,怀里抱着暖炉,声音闷在围巾里。 “过了徐州,再往前就是山东界。”沈练看了看天色,“按这速度,至少还得三天才能到西山。” 他放下帘子,回到车厢。 车厢里点着一盏风灯,光线昏黄。林狰和陆昭云坐在对面,两人都穿着厚厚的冬装,兵器放在手边。林狰正用一块鹿皮擦拭着他的断岳剑——这把剑跟了他十几年,剑刃依旧寒光凛冽,只是剑柄处的缠绳已经换了三次。 “谢飞那边有消息吗?”陆昭云问。 沈练摇摇头:“按脚程,谢雁回应该昨天就到西山了。但风雪太大,信鸽飞不了。我们只能按原计划,到西山脚下的老君庙汇合。” 林狰擦剑的动作顿了顿。 “老君庙……”他低声重复,“十年前,曹公和莫怀远前辈,就是在那儿定下的西山计划吧?”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车轱辘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十年前。 那场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决战。 曹谨行殉国,莫怀远战死,冯保化灰,沈练散功……无数条性命,都埋在了西山那场大火里。 而如今,他们又回来了。 “林大哥,”莫晴川轻声开口,“你说……这算不算宿命?” 林狰沉默良久。 “我不知道什么叫宿命。”他收剑入鞘,发出清脆的“锵”声,“我只知道,十年前我们能赢,是因为有人愿意拼命。十年后,也一样。” 陆昭云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 “这次不一样。”沈练忽然说。 众人看向他。 沈练从怀中取出那卷林玄机秘录的抄本——原卷他已收好,这是路上默写下来的复本。他展开,指着其中一行: “源火之眼,生死之门。开则天地倾覆,闭则万古长寂。” “林玄机这个人,狂妄、残忍、视人命如草芥。”沈练缓缓道,“但他写下‘天地倾覆’四个字时,笔迹在颤抖。他不是在夸大其词,他是真的……在害怕。” “怕什么?”林狰皱眉。 “怕门后的东西。”沈练合上册子,“十年前我们面对的,是林玄机留下的‘种子’,说到底还是‘人力’范畴。但这‘源火’……能让林玄机那种人都恐惧的东西,恐怕已经超出了‘人’的认知。”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漆黑的夜。 “而且,谢雁回说西山有‘前朝人’出没。如果真是被‘源火’异动惊醒的……那我们要对付的,可能不只是活人。” “你是说……”陆昭云脸色微变。 “阴兵。”沈练吐出两个字,“或者别的什么……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沉默里多了几分寒意。 比窗外的风雪更冷。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马匹的嘶鸣! 紧接着是车夫的惊叫,和重物坠地的闷响! “有情况!”林狰瞬间拔剑,掀开车帘冲了出去。 沈练和陆昭云紧随其后。 外面风雪漫天,能见度不足十米。借着风灯昏黄的光,能看到前面那辆马车已经停了下来,拉车的马不安地刨着雪地,而车夫……不见了。 “老赵!”林狰厉声喊道。 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和雪落的声音。 陆昭云从车厢里提出风灯,高举着照向四周。 雪地上,有一道拖曳的痕迹。 从车夫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路旁的树林深处。痕迹很新,雪还没来得及掩盖,边缘处……有血迹。 暗红色的,在白雪上格外刺眼。 “戒备!”林狰低喝,断岳剑横在身前,剑身泛起暗金色的微光。 陆昭云也拔出了剑,玄冰珠扣在左手掌心。 沈练将莫晴川护在身后,右手按在腰间——那里没有刀,只有一根普通的铁尺。但此刻,他掌心那道蟠龙浅痕,正传来一阵阵灼热的脉动。 有什么东西,在附近。 很近。 “沈大哥……”莫晴川抓住他的衣袖。 “别怕。”沈练盯着树林深处,“它们……好像没有恶意。” “它们?”陆昭云回头。 话音未落,树林里传来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歌声。 很轻,很飘渺,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用的是某种古老的方言,调子诡异,断断续续,听不清歌词,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音节: “……归……来……” “……门……开……” “……血……祭……” 歌声响起的瞬间,沈练掌心猛地一烫! 他闷哼一声,低头看去—— 蟠龙浅痕,此刻正散发着刺目的红光!痕路仿佛活了过来,在他掌心游走、扭动,像一条苏醒的蛇! 而前方的树林里,缓缓走出了……“人”。 三个。 都穿着破烂的、样式古怪的暗红色袍服,像是某种古老的官服,但已经朽烂不堪。他们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兜帽下两点幽绿的光——像鬼火。 最诡异的是,他们的脚。 没有踩在雪地上。 是飘着的。 离地三寸,悬浮在空中。 “阴魂……”陆昭云倒吸一口凉气。 三个红袍“人”停在树林边缘,不再前进。中间的“人”缓缓抬起手——那只手干枯如柴,皮肤灰败,指甲长得打卷——指向沈练。 “……钥……匙……”一个沙哑的、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 沈练心头一震。 钥匙? 林玄机秘录里写的——“龙魂为钥”? “你们是谁?”他上前一步,沉声问道。 “……守……门……人……”那个声音回答,“……三百年……了……终于……等到……” “等什么?” “……源火……将醒……门……将开……”红袍“人”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狂热的战栗,“……需要……钥匙……需要……祭品……” 祭品? 沈练忽然明白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发光的蟠龙痕。 这就是“钥匙”。 而他这个人……就是“祭品”。 “如果我不去呢?”他问。 红袍“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们同时抬起头。 兜帽滑落,露出三张……根本不是人的脸。 干瘪的皮肤紧贴着颅骨,眼眶深陷,里面跳动着幽绿的鬼火。嘴巴的位置是一个黑洞,没有嘴唇,没有牙齿,只有无尽的黑暗。 “……那就……抓你……去……” 话音落,三个红袍“人”同时动了! 不是走,不是跑,是飘——像三道红色的鬼影,瞬间穿过十几丈的距离,直扑沈练! “拦住他们!”林狰怒吼,断岳剑斩出! 暗金色的剑气撕裂风雪,斩在最前的红袍“人”身上。 “噗”的一声闷响。 剑气……穿过去了。 像斩过空气,像斩过幻影,没有血肉横飞,没有骨骼断裂,那红袍“人”只是身形晃了晃,速度丝毫未减! “物理攻击无效!”陆昭云急道,玄冰珠脱手飞出! 冰蓝色的寒气爆发,将三个红袍“人”笼罩。 他们的动作慢了一瞬——寒气似乎能稍微影响他们。但也只是一瞬。下一秒,他们便挣脱冰霜,继续扑来! 眼看就要到面前—— 沈练忽然踏前一步。 不是迎战。 是……摊开右手。 掌心朝上,蟠龙浅痕红光暴涨! “你们……”他盯着扑来的红袍“人”,声音平静得可怕,“不是要‘钥匙’吗?” “来拿。” 红光炸开! 不是攻击,而是一种……召唤。 仿佛在回应他的召唤,三个红袍“人”同时发出凄厉的尖啸!他们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像被无形的大手攥住,硬生生扯成了三缕暗红色的雾气,然后……被吸入沈练掌心的蟠龙痕中! 一切发生得太快。 等林狰和陆昭云反应过来,风雪中已经空空如也。 只有沈练还站在那里,右手掌心朝上,蟠龙痕的光芒缓缓熄灭,变回一道淡淡的浅痕。 但沈练的脸色,却白得像纸。 他踉跄了一步,单膝跪地,大口喘息。 “沈大哥!”莫晴川冲过去扶住他。 “我……没事。”沈练摆手,声音虚弱,“它们……不是实体,是‘执念’。三百年前守门人的执念,被‘源火’异动唤醒……它们在找钥匙,想重新开门。” 他抬起头,看向西山的方向。 眼神复杂。 “现在,它们‘找到’了。”他轻声说。 林狰和陆昭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阴兵拦路,执念索钥。 这趟西山之行,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凶险得多。 “车夫呢?”陆昭云忽然想起。 众人四下寻找,最后在马车底下找到了昏迷的车夫老赵。他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但呼吸平稳,只是昏过去了。 “看来它们确实没想杀人。”林狰把他拖出来,“只是要引我们停下。” 沈练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 “继续赶路吧。”他说,“它们不会罢休的。越靠近西山……这样的‘东西’会越多。” 他看向漆黑的夜空。 风雪更大了。 而在那风雪深处,西山的轮廓,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正缓缓睁开它沉睡三百年的眼睛。 等待着。 等待着钥匙。 等待着祭品。 等待着……门开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