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练与盲琴师

第一百零五章 江心夜话

  七日后,长江,夔门。   大船劈开浑浊的江水,驶入三峡最险的瞿塘峡。两岸绝壁如刀削斧劈,猿声在云雾缭绕的山间回荡,凄厉悠长。   沈练站在船头,任凭江风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右手依旧缠着绷带,但已经换过药——谢飞留下的镇魂丹起了作用,血色脉络的蔓延暂时停滞,停在了肩头下方半寸处。   代价是,他开始做噩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燃烧的宫殿前,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体。一个穿着金色道袍、面容模糊的人站在宫殿最高处,手中托着一朵金色的莲花。莲花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具尸体站起来,眼睛空洞,朝着他走来。   “归……来……”金色道袍的人开口,声音像无数人同时在说话,“三百年……该归来了……”   沈练每次都在这时惊醒,浑身冷汗。   他知道,那是种子的记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林玄机残留的记忆。   “又做噩梦了?”   莫晴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披着厚厚的披风,脸色还是苍白,但已能下床走动。青衫客用了龙虎山的秘传针法,配合珍稀药材,总算将她的心脉稳住,只是不能再动武,也不能受寒。   “嗯。”沈练没有回头,“吵到你了?”   “没有。”莫晴川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我也睡不着。”   两人沉默地看着江面。   船尾传来林狰和陆昭云练剑的声音——这是他们每日的功课,既为保持状态,也为防止有人偷袭。青衫客在舱内研究那块金莲宗碎布,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线索。   “沈大哥,”莫晴川忽然问,“等这一切结束……你有什么打算?”   沈练怔了怔。   打算?   这个问题,他已经很久没想过了。从西山悬崖开始,他的人生就像这艘船,被湍流裹挟着一路向前,没有选择,只能往前冲。   “没想过。”他如实说,“或许……回北镇抚司?”   “谢千户说的哪个位置?”   沈练点头。   “你想做吗?”莫晴川看着他,“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掌刑千户,甚至……指挥使。”   沈练沉默了很久。   “不想。”他终于说,“但我可能……没得选。”   种子净化后,痕迹仍在。朝堂、江湖,太多人知道他的秘密。就像谢飞说的,只有手握重权,才能自保,才能保护身边的人。   可那样的生活,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我想回江南。”莫晴川轻声说,“爷爷在苏州有个小院子,种满了桂花。小时候,每到秋天,满院子都是桂花香。爷爷说,等我长大了,就教我酿桂花酒。”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等治好你,我就回去。酿很多很多桂花酒,埋在树下。等你……有空的时候,来喝。”   沈练转过头,看着她。   江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苍白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脆弱,但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子。   “好。”他说,“我一定去。”   莫晴川笑了,那是连日来她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震!   “怎么回事?”林狰的声音从船尾传来。   船夫慌张地跑上甲板:“客官!前面……前面有船拦路!”   众人立刻聚到船头。   前方百丈处,三艘中型快船呈品字形横在江心,堵住了航道。船头站着十几个人,清一色黑衣,腰佩长刀,为首的是个独臂老者,面皮焦黄,眼神阴鸷。   沈练瞳孔一缩。   他认识那张脸。   东厂,“独臂阎罗”赵无常。冯保麾下三大高手之一,与“血手”、“影”齐名。冯保死后,此人销声匿迹,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   “沈总旗,别来无恙。”赵无常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咱家等了你们七天,总算等到了。”   “赵公公。”沈练抱拳,“冯公公已逝,东厂与锦衣卫的恩怨,也该了了。何必赶尽杀绝?”   “了了?”赵无常冷笑,“冯公公待咱家如手足,他的仇,咱家不能不报。更何况……你身上那东西,冯公公惦记了一辈子,咱家得替他拿回来。”   果然。   还是为了种子。   “就凭你?”林狰拔剑上前,“你那两个兄弟,‘血手’死在西山,‘影’死在南阳。你想当下一个?”   赵无常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牙尖嘴利。”他挥手,“放箭!”   三艘快船上,弩手同时现身,三十余张强弩对准大船!箭簇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为了剧毒!   “退!”青衫客急喝。   但已经来不及了。   第一波箭雨已经射出!   林狰和陆昭云舞剑格挡,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但箭矢太多,太密,两人只能护住要害,手臂、肩头还是中了几箭。箭伤处迅速发黑、溃烂!   “箭上有腐骨毒!”青衫客脸色大变,“中者三个时辰内,筋骨尽腐!”   沈练将莫晴川护在身后,右手猛地一握!   绷带寸寸断裂!   血色脉络暴露在阳光下,像活物般蠕动。他抬手,对着前方虚空一抓。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射到半空的箭矢,竟全部停滞!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攥住,悬停在空中,颤动,却无法前进分毫。   赵无常瞳孔骤缩:“这……这就是永生之力?”   沈练没有回答。   他只是五指一收。   “咔嚓——!”   所有箭矢,同时碎裂,化作漫天木屑铁粉,簌簌落入江中。   赵无常倒吸一口凉气,但眼中贪婪更盛。   “好!好!”他怪笑,“果然厉害!有了这力量,东厂何愁不兴?天下何愁不定?”   他猛地撕开胸前衣襟。   只见他心口处,嵌着一块黑色的铁牌,牌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那些符文正发出暗红色的光,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腥气弥漫开来。   “血祭法?”青衫客骇然,“你疯了!以身为祭,强行催动禁术,你会魂飞魄散的!”   “只要能拿到种子,魂飞魄散又如何?”赵无常疯狂大笑,“冯公公!看好了!咱家这就为你报仇!”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铁牌上。   铁牌上的符文瞬间活了过来,像无数条血虫,钻入他的皮肤,顺着血管蔓延。赵无常的身体开始膨胀,肌肉虬结,皮肤表面浮现出和沈练类似的、但更加杂乱狰狞的血色纹路。   他的气息,节节攀升。   从一流高手,到宗师,再到……接近大宗师!   “不好!”青衫客急道,“他在燃烧生命,短时间内获得堪比大宗师的力量!沈练!不能硬拼!”   但沈练已经动了。   血色脉络从右臂蔓延到全身,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血雾中。他向前踏出一步,甲板应声开裂。   第二步,船头下沉三寸。   第三步,他如离弦之箭,射向赵无常的快船!   “来得好!”赵无常狂吼,独臂握拳,迎上沈练的拳头。   两拳相撞。   没有声音。   只有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两人拳锋间迸发,横扫江面!三艘快船剧烈摇晃,大船也向后漂移了十余丈!   江水被震起数丈高的巨浪,浪涛中夹杂着破碎的船板、断裂的缆绳、还有……惨叫的水手。   沈练和赵无常各自倒退三步。   赵无常的独臂衣袖寸寸碎裂,露出青筋暴起、遍布血色纹路的手臂。手臂上,裂开了十几道口子,鲜血淋漓,但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看到了吗?”他狞笑,“这就是力量!可惜,你空有宝山,却不懂运用!让咱家教教你,什么才是真正的……”   话未说完,沈练的第二拳已经到了。   这一拳,不再是硬碰硬。   拳锋在即将击中赵无常的瞬间,忽然化拳为掌,五指如钩,扣向赵无常心口那块铁牌。   赵无常脸色一变,侧身躲避。   但沈练的目标,本就不是铁牌。   他变招极快,扣向铁牌的手在半空一折,拍在赵无常左肋。   “噗——”   赵无常喷出一口黑血,肋骨断了三根。但他竟不后退,反而借势前冲,独臂如铁钳,死死锁住沈练的右手!   “抓住你了!”他眼中闪过疯狂,“一起死吧!”   心口的铁牌,开始剧烈颤动,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盛,仿佛随时要爆炸。   “他要自爆!”青衫客急吼,“沈练!快退!”   但沈练退不了。   他的右手被赵无常死死锁住,血色脉络与赵无常手臂上的纹路纠缠在一起,像两条毒蛇互相撕咬,难分难解。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破空而来。   不是弩箭。   是普通的竹箭,箭头没有铁,只是削尖了。   但这一箭,时机、角度,妙到毫巅。   它从赵无常左眼射入,后脑穿出。   赵无常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大船船尾,莫晴川半跪在地,手中握着一张简陋的竹弓,弓弦还在颤动。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鲜血——刚才那一箭,耗尽了她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真气,心脉再次受创。   “你……”赵无常张嘴,想说什么。   但没机会了。   铁牌上的光芒,开始向内收缩。   然后,爆炸。   不是惊天动地的巨响,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赵无常的身体,连同那块铁牌,化作一团暗红色的血雾,炸开。   血雾笼罩了方圆十丈。   沈练首当其冲。   他只觉得一股阴寒、暴戾、充满死亡气息的力量,顺着手臂疯狂涌入体内!那不是攻击,而是……献祭!   赵无常用生命献祭,将血祭法的所有力量,强行灌入沈练的身体!   “啊啊啊啊——!”   沈练发出痛苦的嘶吼。   血色脉络疯狂蔓延,瞬间越过肩头,爬上脖颈,直逼眉心!   “沈大哥!”莫晴川想要冲过去,被陆昭云死死拉住。   青衫客冲到船头,双手结印,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喷在空中,化作一道血色符咒,印向沈练额头。   “镇魂!”   符咒没入沈练眉心。   他浑身一震,眼中的血色稍退,但血色脉络并未停止蔓延。   “不够……”青衫客脸色惨白,“血祭法的力量太邪门,我的道行压不住……”   就在这时,沈练怀中的某个东西,忽然发烫。   是那枚从西山就一直带着的、锦衣卫总旗的调兵印信。   印信滚烫,仿佛要烧穿他的胸口。   紧接着,一道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光芒,从印信中溢出,顺着沈练的经脉,流向那些血色脉络。   所过之处,血色脉络竟像是遇到克星,剧烈收缩、退散!   最终,金色光芒在沈练胸口汇聚,化作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印记——蟠龙衔珠。   与那块明黄布帛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沈练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青衫客接住他,探手搭脉,脸色剧变。   “怎么了?”林狰急问。   “种子……”青衫客声音发颤,“被刺激到了。它……开始主动融合了。”   “融合?和什么融合?”   “和沈练。”青衫客看着沈练胸口那个淡淡的蟠龙印记,“赵无常的血祭法,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某种封印。现在种子不再只是寄生,它在尝试……与宿主完全合一。”   他顿了顿,艰难地说出那个恐怖的结论:   “三个月……可能只剩一个月了。”   江风呼啸。   残破的快船在江心打转,船上的东厂余党早已作鸟兽散。   大船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莫晴川压抑的、绝望的啜泣声,在风中飘散。   远处,夔门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而更远处,武当山的影子,还藏在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