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襄阳城,夜雨。 细雨如丝,将江面与城郭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城东“安泰客栈”二楼雅间,灯火昏黄,药香弥漫。 莫晴川裹着厚厚的棉被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平稳许多。青衫客刚为她行完针,正将银针一根根收回布囊。 “寒气入骨,伤了心脉。”老道声音疲惫,“至少需静养半月,否则会留下病根。” “我们没时间了。”莫晴川摇头,声音虚弱但坚定,“沈大哥只剩三个月,我不能拖后腿。” 窗外传来淅沥雨声。 楼下大堂隐约有喧哗,似乎是有一批客商冒雨投宿。林狰守在门边,断岳剑横在膝上,闭目养神,实则耳朵竖着,监听着一切动静。 陆昭云在桌边擦拭长鞭,鞭身上还残留着前几日的血渍。 而沈练,独自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望着雨幕中若隐若现的汉江。 他换了身干净的灰布长衫,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陆昭云坚持要裹的,说是遮住那诡异的血色脉络。但绷带下,沈练能清晰感觉到,那些脉络仍在缓慢地、顽固地生长。 距离肩头,只差一寸了。 “沈练。”青衫客收起针囊,“坐下,老道有话问你。” 沈练转身,在桌边坐下。烛光映着他的脸,轮廓比之前更分明,眼神也更深邃,仿佛这短短几日,苍老了十岁。 “你动用种子力量时,”青衫客直视他的眼睛,“是什么感觉?” 沈练沉默片刻。 “……像在悬崖上走钢丝。”他缓缓道,“一边是无底深渊,只要掉下去,就会变成怪物。另一边是……力量。源源不断、仿佛能掌控一切的力量。” “你在享受它。”青衫客语气平静,不是质问,而是陈述。 沈练没有否认。 “是。”他承认,“那种感觉……会上瘾。血菩萨的血婴大法,在我手里就像纸糊的一样。我知道这不对,但……” “但你怕失去它。”青衫客接道,“尤其是在我们只剩三个月的时候。你怕没有这份力量,保护不了任何人。” 沈练握紧缠着绷带的右手,指节发白。 “凌霄子前辈的禁符,能唤醒你一次,但用不了第二次。”青衫客继续道,“老道试过依样画葫芦,但画出来的符,只有形,没有神。那是需要‘纯阳真意’才能驱动的符,老道……修为不够。” “也就是说,”陆昭云停下擦拭的动作,“下次再失控,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 “恐怕是。”青衫客叹息。 房间里一片死寂。 雨声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林狰猛然睁眼,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个戴斗笠的汉子,蓑衣上滴着水。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普通到扔进人堆就认不出的脸——正是谢飞。 “谢千户。”林狰侧身让他进来。 谢飞抖了抖蓑衣上的水,看向屋内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沈练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沈总旗。”他抱拳,“别来无恙。” 沈练起身回礼:“谢千户冒险前来,可是有消息?” “两个消息,一好一坏。”谢飞坐下,也不客气,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好消息是,真武令有着落了。武当掌门清虚真人下月初三出关,届时会在‘解剑岩’举行收徒大典,广邀江湖同道观礼。按武当规矩,大典上会赐下三枚‘真武令’,作为新晋弟子的凭证。” “我们要抢一枚?”林狰皱眉。 “不用抢。”谢飞从怀中取出一张烫金请柬,“锦衣卫也在受邀之列。这是北镇抚司的请柬,你们可以扮成我的随从,混进去。至于真武令……我自有办法弄到。” 众人精神一振。 “坏消息呢?”沈练问。 谢飞放下茶杯,神色凝重。 “龙虎山那边……出事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七天前,龙虎山后山禁地‘伏魔殿’被盗。贼人不仅盗走了三件镇魔法器,还打伤了值守的七名长老。而其中一件失窃的法器……正是‘纯阳符’。” “什么?!”青衫客霍然起身,“纯阳符丢了?怎么可能!那是天师代代相传的信物,有阵法守护……” “阵法被破了。”谢飞看着他,“用龙虎山自己的符法破的。现场留下的痕迹……是‘五雷正法’。” 青衫客如遭雷击,跌坐回椅子上。 “五雷正法……那是只有历代天师和少数嫡传弟子才能修习的……”他喃喃道,“难道是……” “内鬼。”谢飞接过话头,“龙虎山内部,出了叛徒。张天师震怒,已下令封山彻查。现在整个龙虎山上下风声鹤唳,别说求取纯阳符,就是想上山都难。” 希望,刚燃起,又被浇灭。 没有纯阳符,就无法开启洗剑池。 “偷走纯阳符的人,”沈练沉声问,“有线索吗?” “有一点。”谢飞从怀中掏出一块碎布,放在桌上,“这是在伏魔殿外树丛里发现的。不是龙虎山的布料,而是……蜀锦。” 碎布是暗红色的蜀锦,边缘绣着细密的金线,图案是一朵半开的莲花。 “血莲教?”陆昭云脱口而出。 “不像。”谢飞摇头,“血莲教尚血,不尚金。而且这莲花图案……我查过典籍,蜀地有个已经销声匿迹近百年的门派,叫‘金莲宗’,他们的标志,就是金线绣莲。” “金莲宗……”青衫客眉头紧锁,“老道记得,这个宗门以‘点石成金’的幻术闻名,百年前因参与谋逆,被朝廷剿灭。怎么会突然出现,还盗取纯阳符?” “更奇怪的是,”谢飞继续道,“龙虎山出事的同时,武当山也收到了警告——一张用金线绣莲的帖子,上面只写了一句话:‘纯阳当归,真武当立’。” “什么意思?”林狰问。 “不知道。”谢飞苦笑,“武当那边正在排查,但清虚真人闭关未出,无人敢擅作主张。我来,就是想问你们——这一路上,有没有遇到过可疑的、用金莲标记的人或事?” 众人仔细回想,纷纷摇头。 沈练盯着那块碎布,忽然开口:“血菩萨临死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 “她说:‘三百年了,圣教的力量,终于要回归了。’”沈练缓缓道,“我当时以为她指的是永生之力。但现在想来……‘圣教’可能不是血莲教,而是……” “金莲宗。”青衫客接道,“血莲、金莲……都带‘莲’字。难道血莲教,只是金莲宗的一个分支?或者,是金莲宗覆灭后,残党另立的门户?” 线索,像一张蛛网,越扯越乱。 “不管怎样,”谢飞站起身,“纯阳符必须找回。否则就算拿到真武令,也进不了洗剑池。我会继续追查金莲宗的线索,你们按计划去武当。下月初三,解剑岩见。” 他戴上斗笠,正要离开,忽然又转身,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镇魂丹’,锦衣卫秘药,能暂时压制心神躁动。”他看着沈练,“省着点用。你体内的东西……越来越不安分了。” 说完,他推门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夜中。 屋内重新陷入沉默。 陆昭云拿起那瓶镇魂丹,倒出一粒。丹药呈暗紫色,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 “这药……”她看向青衫客。 “锦衣卫用来审讯时,防止犯人精神崩溃的药。”青衫客沉声道,“能强行镇定心神,但服用过量,会损伤记忆,甚至变成行尸走肉。” 沈练接过药瓶,握在掌心。 冰凉。 “下月初三……”他计算着,“还有二十天。从襄阳到武当,顺风顺水的话,十天足够。我们还有时间。” “时间是用来找纯阳符的。”莫晴川撑着坐起来,“谢千户一个人查,太慢。我们得帮忙。” “怎么办?”林狰问,“我们对金莲宗一无所知。” “不。”沈练忽然道,“我们见过。” 众人看向他。 沈练抬起缠着绷带的右手:“血菩萨的血婴大法,吸食婴儿精血。而据我所知,百年前的金莲宗……也有一门类似的邪功,叫‘金婴夺舍’,需要采补童男童女的先天之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血菩萨的功法,很可能就源于金莲宗。而她口中的‘圣教’,大概率就是金莲宗。” “所以,纯阳符在金莲宗手里?”陆昭云问。 “不一定。”青衫客摇头,“但金莲宗既然盗走了纯阳符,必然有所图谋。他们给武当送帖子,说明目标不只在龙虎山,也在武当。” 他看向窗外雨幕:“‘纯阳当归,真武当立’……这话里的‘归’和‘立’,恐怕不是归还和树立的意思。而是……物归原主,另立新宗。”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现在众人心头。 金莲宗,想用纯阳符和真武令,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而这件事,很可能与沈练体内的种子……有关。 “我们必须比他们快。”沈练站起身,“在武当山,等他们现身。” “可是你的身体……”莫晴川担忧。 沈练解开右手绷带。 血色脉络已蔓延到肩头,再往上,就是心脏。 “还有三个月。”他重新缠好绷带,“够了。” 窗外,雨势渐大。 远处江面上,一艘乌篷船在风雨中摇晃,船头挂着一盏孤灯,灯光在雨幕中明明灭灭,像一只独眼,注视着这座沉睡的古城。 而在更远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