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练与盲琴师

第九十九章 龙门鬼市

  马车在夜幕中驶入龙门镇。   镇子不大,依山而建,夜色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青衫客选择这里落脚,是因为三十年前他曾来过,记得镇西有家不起眼的“济世堂”,掌柜是个懂些奇门医术的江湖郎中。   “先找药铺。”青衫客的声音透着疲惫,“沈练体内的药性快压不住了,需要换方子。”   林狰将马车停在镇口的老槐树下。陆昭云率先下车,警惕地扫视四周——街道空荡,只有风卷起落叶的沙沙声。   “不对劲。”她低声说,“戌时刚过,镇上怎么会这么安静?”   莫晴川掀开车帘,正要说话,忽然顿住了。   她看见,街角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老乞丐,正用浑浊的眼睛盯着马车。见莫晴川看他,老乞丐咧开嘴,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然后伸出手指,指了指镇子深处。   “他在指路?”林狰皱眉。   “也可能是在警告。”青衫客跳下车,走到老乞丐面前,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老人家,镇上发生了什么事?”   老乞丐接过铜钱,却不答话,只是继续指着镇子深处,嘴里发出“嗬嗬”的怪笑。   青衫客不再多问,转身道:“走,去看看。”   四人推着马车(沈练仍在车内)缓缓前行。越往镇中心走,空气中的异味越浓——不是血腥,而是一种混合了香灰、草药和某种腐败气息的怪味。   终于,他们看到了光。   不是灯火,而是一堆堆绿荧荧的磷火,漂浮在一处荒废的祠堂前。祠堂内外人影绰绰,却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穿着深色衣服,脸上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   “鬼市。”青衫客瞳孔微缩,“龙门镇的鬼市,三十年一轮回,没想到让我们撞上了。”   “鬼市是什么?”莫晴川问。   “见不得光的交易场。”陆昭云压低声音,“古董、赃物、违禁药材、江湖情报……甚至人命,都可以在这里买卖。规矩只有一条:不问来历,只看货色。”   林狰握紧断岳剑:“我们要进去?”   “必须进去。”青衫客盯着那些飘浮的磷火,“鬼市里有一种东西,或许能帮我们争取时间——‘冰魄封魂散’。那是苗疆秘药,能让活人陷入假死,一切生理活动减缓到十分之一。若给沈练用上,种子扎根的速度也能减缓。”   “代价呢?”   “假死期间,魂魄与肉身的联系会变得极其脆弱。若超过七日不醒,就可能……真的醒不过来了。”   四人沉默。   马车里传来沈练压抑的闷哼——掌心的烙印又开始发烫了,这次持续的时间比之前更长。   “我们没有选择。”莫晴川咬牙,“四十天的路程,我们赶不及。必须赌。”   青衫客重重点头:“好。但鬼市凶险,我们需分头行动。林狰、昭云,你们守在马车旁,若有变故,立刻驾车离开,不要管我们。晴川,你跟我进去。”   “前辈,你的身体……”   “无妨。”青衫客从怀中取出两张符纸,点燃后在四人眉心各点一下,“这是‘匿气符’,能暂时遮掩活人生气,在鬼市里不易被察觉。但记住,符力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们必须离开。”   四人迅速分工。   林狰和陆昭云将马车赶到祠堂后的阴影里,刀剑出鞘,隐于暗处。   青衫客带着莫晴川,走向祠堂入口。   ---   鬼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祠堂早已被掏空,地面向下挖了三层,每一层都摆满了摊位。卖的东西千奇百怪:泡在药水里的婴儿尸体、刻满咒文的头骨、会自己蠕动的藤蔓、装在琉璃瓶里的眼珠……   所有人都沉默交易,只用手势和写在石板上的数字讨价还价。空气里飘浮的磷火映着一张张狰狞面具,宛如地狱。   青衫客目标明确,径直走向最下层角落的一个摊位。   摊主是个侏儒,穿着宽大的黑袍,脸上戴着哭笑各半的面具。摊位上摆着几十个瓷瓶,每个瓶口都封着蜡,贴着红纸标签。   “‘鬼医’阎十三。”青衫客停在摊前,用沙哑的嗓音开口,“求一味药。”   侏儒抬起眼皮,面具下的眼睛浑浊发黄:“报上要什么,报上能付什么。”   “冰魄封魂散,三份。”   侏儒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坐直身体,隔着面具打量着青衫客:“这药,三十年没卖出去过了。你要它做什么?”   “救人。”   “救什么人,需要把自己冻成活尸?”   青衫客沉默片刻:“一个被不该沾染的东西沾上的人。”   侏儒忽然笑了,笑声尖锐刺耳:“不该沾染的东西……嘿嘿,最近江湖传闻,西山出了大事,有个年轻人身上带着‘那个’的种子。你们,就是传闻里的人吧?”   莫晴川浑身一僵。   青衫客却面不改色:“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若是,”侏儒从摊下摸出一把生锈的短刀,在指尖转动,“你们的人头,在黑市上值五千两黄金。若不是……冰魄封魂散,一份一千两,三份三千两。黄金。”   三千两黄金,足以买下半座龙门镇。   青衫客从怀中掏出一物,放在摊位上。   那是一枚温润的玉佩,雕成蟠龙衔珠的样式,在磷火下泛着莹莹青光。   侏儒的眼睛亮了:“这是……”   “前朝皇室流出的‘螭龙佩’,嘉靖年间从宫里失踪,辗转落到老道手中。”青衫客淡淡道,“市价不低于五千两。换三份冰魄散,外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从这里到武当山,最快、最隐蔽的路。”   侏儒盯着玉佩看了很久,终于伸手抓起,塞进怀里。然后从摊下取出三个墨玉小瓶,推过来。   “药在这里。”他压低声音,“至于路……你们走不了官道,也不能走水路。东厂的人已经封锁了所有要道,他们在找一个右手有异的年轻人。”   青衫客心中一沉。   “那走哪里?”   “走‘地下’。”侏儒在摊位上画了个简图,“龙门山后有一条废弃的古栈道,是前朝盐枭挖的,直通伏牛山。从伏牛山穿过,进入神农架,再从神农架北麓出,就是武当山地界。这条路……快的话,二十天就能到。”   “二十天?”莫晴川惊呼,“这怎么可能?”   “因为那条路,不是给人走的。”侏儒的声音带着某种诡异,“栈道下面,是前朝埋尸的万人坑。走那条路,活人沾死气,会折寿。但……确实快。”   青衫客抓起三个墨玉瓶:“成交。”   两人转身欲走。   “等等。”侏儒忽然开口,“看在玉佩的份上,再送你们一个消息——鬼市里,有东厂的‘耳朵’。你们进来时,已经被盯上了。现在外面……应该已经打起来了。”   话音未落,祠堂上层传来兵刃交击的脆响!   ---   祠堂后巷。   五个黑衣人已将马车团团围住。   为首者正是茶棚里那个面皮焦黄的汉子,此刻他手中多了一柄细长的弯刀,刀身在磷火映照下泛着蓝汪汪的光——喂了毒。   “两位,”汉子咧嘴,“把车里的人交出来,我可以留你们全尸。”   林狰挡在马车前,断岳剑横在胸前:“想要人,先问过我的剑。”   陆昭云已悄无声息地绕到侧翼,玄冰珠握在掌心,寒气丝丝渗出。   “冥顽不灵。”汉子挥手,“上!”   四个黑衣人同时扑上!   林狰怒吼,断岳剑爆发出暗金色罡气,一式横扫,将两人逼退。但另外两人已从侧面攻向马车——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不是杀人,是抢人!   陆昭云懂了。   玄冰珠脱手飞出,在空中炸开成一片冰雾。冲在最前的黑衣人被冰雾笼罩,动作瞬间迟缓,陆昭云的长剑已刺穿了他的咽喉。   但与此同时,那面皮焦黄的汉子动了。   他没有攻向林狰或陆昭云,而是身形一闪,如鬼魅般绕到马车后方,弯刀直刺车帘!   “沈练!”林狰目眦欲裂,想要回援已来不及。   就在刀尖即将刺入车厢的刹那——   车帘内,探出一只手。   一只苍白、消瘦、掌心有着血色烙印的手。   那只手,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喂毒的弯刀。   汉子瞳孔骤缩,想要抽刀,却发现刀身如同焊死在对方指间,纹丝不动!   车帘掀开。   沈练坐在那里,眼睛睁着,但瞳孔涣散,没有焦点。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梦游,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   “‘种子’……”汉子声音发颤,“它醒了!”   沈练的手指微微用力。   “咔嚓”一声,淬毒的弯刀,被生生夹断!   断刃飞旋,刺入汉子的肩膀。他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而沈练已缓缓站起身,走下马车。   他的动作很慢,很僵硬,仿佛每动一下都要消耗巨大的力气。右手掌心的烙印,此刻已完全变成了血红色,甚至有一丝丝血线,正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   “沈大哥!”莫晴川和青衫客刚好冲出祠堂,看到这一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沈练没有反应。   他只是抬起那只血红的右手,对准了剩下的三个黑衣人。   没有罡气,没有招式。   但三个黑衣人却同时捂住胸口,脸上露出极度的痛苦表情。他们的皮肤迅速干瘪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命力,短短三息,就化作了三具干尸!   而沈练右手的血线,又向上蔓延了一寸。   “他在吸收活人的生机……”青衫客骇然,“种子在加速扎根!”   面皮焦黄的汉子见状,再也不敢停留,捂着伤口转身就逃,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沈练缓缓转身,那双涣散的眼睛,看向莫晴川四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发出一声含糊的、痛苦的呻吟。   然后,身体一软,向前倒下。   莫晴川冲上前抱住他。触手的瞬间,她感觉到了——沈练的身体滚烫得像一块火炭,而右手掌心那个烙印,正在缓慢地、坚定地,将血色渗透进他的经脉。   “药!”青衫客急道,“现在就给他用冰魄封魂散!再拖下去,种子就彻底扎根了!”   ---   半个时辰后,镇外山神庙。   沈练被平放在铺了干草的神台上。青衫客已将三份冰魄封魂散全部调成膏状,涂抹在沈练的眉心、心口、丹田三处。   药膏呈冰蓝色,触体即融,渗入皮肤后,沈练身体表面的高热迅速消退,呼吸也变得微不可闻。   “假死状态开始了。”青衫客搭着脉,“心跳、呼吸、气血运行,都已减缓到正常的一成。种子扎根的速度,应该也会相应减缓。”   “能争取多少时间?”林狰问。   “理想的话,十五天。”青衫客苦笑,“但代价是……七天内若不醒来,他就会永远沉睡下去。而唤醒他的唯一方法,就是武当洗剑池的池水。”   莫晴川握着沈练冰凉的手,轻声问:“前辈,走那条‘死人路’,真的二十天就能到武当吗?”   “阎十三没有理由骗我们。”青衫客展开侏儒画的那张简图,“但他说的‘折寿’……恐怕不是虚言。万人坑积攒了数百年的死气、怨气,活人沾染,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折损阳寿。你们……”   “折寿就折寿。”陆昭云打断他,“总比看着他死好。”   林狰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天亮之前。”青衫客看向窗外,“东厂的人逃了一个,很快会有更多人追来。我们必须在他们形成包围之前,进入龙门山。”   他顿了顿,看向昏迷的沈练:“另外……沈练刚才那种状态,很危险。种子已经开始影响他的神智,甚至能操控他的身体杀人、吸收生机。假死状态能压制它,但若途中发生意外,假死被打破……”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那是一把双刃剑。   压住了种子,也困住了沈练。   而他们必须在七天内,穿越那条死人路,赶到武当山。   否则,沈练将永远沉睡。   而那颗种子……或许会在他体内,以一种更诡异的方式,继续生长。   “收拾东西。”青衫客起身,“一炷香后出发。”   众人各自忙碌。   莫晴川最后看了沈练一眼,从怀中取出一根红绳,轻轻系在他的手腕上。   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据说能保平安。   “沈大哥,”她低声说,“你一定要等着我……等着我们。”   沈练没有回应。   只有山神庙外呼啸的风,像是无数亡魂的呜咽。   而远处龙门山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得愈发阴森。   那条通往武当的“死人路”,正在晨雾中,缓缓露出它狰狞的面目。   (第九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