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龙门后山。 所谓的“古栈道”,根本就是一条嵌在绝壁上的裂缝。裂缝宽不足五尺,脚下是湿滑的、长满青苔的石阶,石阶边缘就是万丈深渊。更诡异的是,栈道两侧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嵌着无数具白骨——有的完整,有的残缺,全都保持着临死前的挣扎姿态。 “万人坑……”林狰举着火把,火光映照下,那些空洞的眼窝仿佛都在盯着他们,“这根本不是栈道,是坟墓。” 青衫客走在最前,手中持着一串铜钱剑,剑尖垂着一张燃烧的符纸。符纸呈诡异的青绿色,勉强驱散着周围浓郁的死气。 “死人路,活人莫入。”他沉声道,“都跟紧我,别碰任何东西,也别看那些尸骨的眼睛。” 莫晴川和陆昭云抬着简易担架——两根长木中间用绳索编成网,沈练躺在上面,身上盖着浸过药水的麻布,用来隔绝死气。即便如此,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仍浮现出淡淡的灰黑色斑点。 那是死气侵蚀的征兆。 “他不能在这里待太久。”莫晴川咬牙,“死气会渗入假死状态的身体,腐蚀魂魄。” “所以我们要快。”青衫客加快脚步,“这条裂缝全长三十里,中间有三处‘煞眼’,是当年埋尸最集中的地方。过了煞眼,才算真正进入古栈道。” 话音刚落,前方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嚎! 不是人的声音,更像是风声穿过无数骨骸空洞时发出的共鸣。那声音层层叠叠,由远及近,最终在众人耳边炸开—— “还……我……命……来……” 林狰和陆昭云同时拔剑,背靠背护住担架。 青衫客手中铜钱剑一振,符火大盛,在众人周围撑开一道淡青色的光罩。哭嚎声撞在光罩上,激起涟漪,却无法穿透。 “是怨念共鸣。”青衫客额头渗出冷汗,“这里的死者太多,怨气积攒数百年,已形成‘场’。活人进入,就像往滚油里滴水,会激化它们。快走,光罩撑不了多久!” 四人抬着担架,在狭窄的裂缝中狂奔。 脚下的石阶越来越湿滑,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浓烈的铁锈和腐败混合的气味。两侧的尸骨开始“活动”——不是真的动,而是那些空洞的眼窝里,燃起一点点幽绿的鬼火。 鬼火汇聚,在空中扭曲成模糊的人形,一张张痛苦、狰狞的脸,无声地嘶吼着,扑向光罩。 每撞上一次,光罩就黯淡一分。 青衫客的嘴角开始溢血——维持这种级别的辟邪法术,消耗的是他的本命真元。 “前辈!”莫晴川急道。 “别管我!”青衫客吼道,“前面就是第一处煞眼,冲过去!” 前方豁然开朗。 裂缝在这里扩成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石窟底部堆满了白骨,像一座小山。白骨堆中央,立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柱,柱身上缠绕着早已腐朽的铁链,链子上挂满了风干的人头。 而在白骨堆的最高处,坐着一具尸体。 一具穿着前朝官服、皮肉未腐、只是干瘪发黑的尸体。它的眼眶里没有眼睛,只有两团旋转的黑色漩涡。 “守……墓……将……”尸体缓缓开口,声音像破风箱,“活……人……退……” 青衫客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一面八卦镜,咬破指尖,在镜面画下一道血符。 “我等借路,无意冒犯。”他高举八卦镜,“此乃龙虎山天师血符,请将军行个方便。” 尸体的黑色漩涡眼睛“看”向八卦镜,沉默片刻。 然后,它缓缓抬起干枯的手,指向白骨堆的右侧。 那里有一条极窄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一……炷……香……”尸体说,“过……则……死……” “多谢。” 青衫客收起八卦镜,率先走向缝隙。四人抬着担架紧随其后,每一步都踩在白骨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那些白骨仿佛还有知觉,在脚下微微蠕动。 终于,他们挤进了缝隙。 就在最后一人进入的瞬间,身后传来尸体森冷的声音: “你……们……中……有……人……已……是……半……死……之……躯……” “他……会……留……下……” 众人心头一凛,却不敢回头,拼命向前挤去。 --- 缝隙的另一端,是真正的古栈道。 木制的栈板大多已经腐朽,只有少数几段还勉强能走。栈道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偶尔传来水流声,却阴冷刺骨。 青衫客刚踏上一块栈板,木板就“咔嚓”一声断裂!他反应极快,单手抓住边缘的锁链,才没坠下去。 “小心!”林狰拉住他,“这些木头都烂透了。” “不能停。”青衫客喘息着爬上来,“一炷香的时间,我们最多走了一半。后面两处煞眼……只会更凶险。” 众人继续前进。 栈道蜿蜒向下,死气越来越浓。莫晴川忽然发现,盖在沈练身上的麻布,边缘已经开始发黑、脆化。 “死气在腐蚀他!”她惊呼。 陆昭云低头看去——担架上,沈练右手腕那根红绳,不知何时已变成了灰白色。而红绳系着的手腕皮肤下,隐约可见黑色的细丝在蠕动,正试图向手臂上方蔓延。 “是死气在侵蚀种子。”青衫客眼神一凝,“种子在反抗……两种力量在他体内交锋!” 话音未落,沈练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开始快速转动。右手掌心的血色烙印,忽明忽暗,与皮肤下那些黑色细丝形成拉锯。 “不好!”青衫客急道,“死气和永生之力都是‘阴邪’属性,它们不但没有互相抵消,反而在沈练体内形成了‘养蛊’般的竞争!这样下去,他的身体会变成战场,假死状态随时可能被打破!” “那怎么办?” “加速!”青衫客咬牙,“必须在假死被打破前,冲过剩下的煞眼,离开这条死人路!只有到了外面的阳气之地,死气才会消退!” 四人不再说话,拼尽全力在危险的栈道上飞奔。 断裂的木板、松动的铁钉、突然崩塌的岩壁……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林狰和陆昭云轮换着在前面探路,用剑劈开垂落的藤蔓和蛛网。 一个时辰后,第二处煞眼到了。 这是一处悬在绝壁上的平台,平台上矗立着九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绑着一具风干的尸体,摆成某种诡异的阵法。 平台中央,放着一口巨大的青铜棺。 棺盖半开,里面空空如也。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棺材里“看”着他们。 “九……尸……锁……魂……阵……”青衫客声音发颤,“这是道门禁术,用来镇压极凶之物。我们……不该来这里的。” “已经来了。”林狰握紧断岳剑,“怎么过?” 青衫客还没回答,青铜棺内忽然响起一声叹息。 悠长、苍老、仿佛跨越了数百年的叹息。 然后,棺中缓缓坐起一个人。 一个穿着道袍、头戴莲花冠、面容枯槁如骷髅的老道。他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跳动的白色火焰。 “龙……虎……山……的……小……辈……”老道开口,声音直接响在众人脑海,“你……身……上……有……张……道……陵……的……血……脉……” 青衫客浑身一震,跪倒在地:“晚辈青衫,乃龙虎山第七十二代外门弟子。不知前辈是……” “贫道……凌霄子。”老道缓缓道,“三百年前……受皇命……来此……镇压……前朝龙脉……反噬……不料……遭人暗算……被锁于此……以身为阵眼……” 三百年前? 那正是林玄机活跃的年代! 青衫客猛然抬头:“前辈可知林玄机?” 白色火焰剧烈跳动了一下。 “林……玄……机……”凌霄子的声音里透出刻骨的恨意,“就……是……他……暗算……贫道……夺走……贫道的……‘纯阳金丹’……炼成了……永生之力……的……雏形……” 真相如惊雷炸响! 永生之力的起源,竟然源自龙虎山正统的“纯阳金丹”!是林玄机夺丹后,以邪法改造,才炼成了那禁忌的力量! “前辈,”青衫客急问,“可有克制永生之力的方法?” 凌霄子沉默良久。 “纯阳金丹……至阳至正……本可克制一切阴邪……”他缓缓道,“但林玄机……以九百童男童女之血……污了金丹……将其逆转成‘至阴至邪’……若要克制……需找到……当年被污的……九百童男童女……转世之身……以其魂魄为引……重炼纯阳……” 九百个转世之身? 那根本不可能找到! “不过……”凌霄子话锋一转,“你……们……当中……有一个人……体内……有‘种子’……那是……被污染的……金丹碎片……” 白色火焰“看”向担架上的沈练。 “种子……虽邪……但本源……仍是纯阳……”凌霄子说,“若能在武当洗剑池……以吕祖留下的‘纯阳剑意’洗涤……或许……能逆转污秽……将其……还原成……真正的……纯阳金丹……” 青衫客眼睛亮了:“前辈是说,洗剑池不仅能洗去种子,还能将它‘净化还原’?” “理论……如此……”凌霄子道,“但……需要……有人……自愿……以身为炉……承受……逆转时的……阴阳冲突……那人……很可能……魂飞魄散……” 众人的目光,同时看向昏迷的沈练。 以身为炉,承受阴阳冲突…… 那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没有……时间了……”凌霄子的声音开始变弱,“贫道……魂魄……即将散尽……最后……送你们一程……” 他抬起枯手,对着九根石柱一点。 九具干尸同时燃烧起来,化作九道白光,汇聚成一条光桥,横跨深渊,直通对面崖壁。 “走……”凌霄子的身体开始消散,“记住……纯阳金丹……若成……可镇国运……莫让……它再……落入……奸人之手……” 白光彻底散去。 青铜棺内,只剩下一捧飞灰。 “走!”青衫客红着眼眶,率先踏上光桥。 四人抬着担架,飞奔过桥。 就在他们踏上对面崖壁的瞬间,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崩塌声——整个平台、九根石柱、青铜棺,全部坠入深渊,消失无踪。 仿佛三百年的恩怨,也随之埋葬。 --- 第三处煞眼,反而最简单。 那是一个巨大的溶洞,洞顶垂落无数钟乳石,地面堆满金银珠宝、古玩玉器——全是前朝陪葬品。而在宝物堆中央,坐着一具穿着龙袍的骷髅。 骷髅手中,捧着一卷玉简。 “这里……是前朝末代皇帝的秘葬……”青衫客低声道,“他以为藏在这里,就能保住江山龙气……可笑。” 骷髅忽然动了。 它抬起头,空洞的眼窝“看”向众人,下颌骨开合,发出沙哑的声音: “朕……的……江……山……” 然后,它缓缓举起手中的玉简。 玉简展开,上面没有一个字,却映照出千军万马、山河城池的幻象。幻象中,无数将士在厮杀,百姓在哭嚎,宫殿在燃烧。 那是前朝覆灭的景象。 “执念……”青衫客叹息,“三百多年了,还不肯放下吗?” 骷髅不答,只是将玉简对准了他们。 幻象如潮水般涌来,试图将众人吞噬进那场早已结束的战争。 但这一次,没等青衫客出手。 担架上,沈练的右手,忽然抬了起来。 掌心的血色烙印,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红光所过之处,幻象如冰雪消融。那些厮杀的将士、哭嚎的百姓、燃烧的宫殿,全部化作青烟散去。 骷髅愣住了。 它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玉简——玉简上出现了一道裂痕,然后“咔嚓”一声,碎成粉末。 “朕……的……江……山……” 骷髅发出最后一声哀叹,随即散架,化作一堆枯骨。 溶洞开始震动,顶部的钟乳石纷纷坠落。 “快跑!”林狰吼道,“这里要塌了!” 四人抬着担架,在坠石间拼命狂奔。终于,在溶洞完全崩塌的前一刻,冲出了最后的出口—— 阳光,刺眼的阳光,洒在脸上。 他们出来了。 站在一处山脊上,回头望去,龙门山笼罩在浓雾中,那条死人路,已彻底消失在崩塌的山体里。 而前方,伏牛山的轮廓,在云海中若隐若现。 “我们……成功了?”陆昭云喘着粗气,不敢相信。 “才刚开始。”青衫客疲惫地坐在地上,看向担架上的沈练。 沈练依旧昏迷,但右手腕上的红绳,已恢复了些许红色。皮肤下那些黑色细丝,也消退了大半。 只是,掌心的血色烙印,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一点。 仿佛在宣告,这场与时间的赛跑,还远未结束。 莫晴川跪在沈练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手很凉,但至少,还有温度。 “沈大哥,”她轻声说,“凌霄子前辈说,洗剑池能逆转种子,把它变回纯阳金丹……如果是那样,你就不用死了,对不对?” 沈练没有回答。 只有山风吹过,带起远处伏牛山林的涛声。 那涛声里,似乎还夹杂着别的什么—— 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正从山下的官道,朝着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第一百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