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日落西山。 京城西郊,废弃义庄。 这是一座前朝留下的建筑,原本用于暂时存放无主尸首或等待下葬的棺椁。后来一场大火烧毁了主厅,官府便将其废弃,多年来少有人至。 义庄周围荒草丛生,断壁残垣间不时有野猫窜过。夕阳的余晖将坍塌的屋脊染成一片血红,更添几分阴森。 沈练和陆昭云扛着诚王的“尸体”,从后墙一处破洞潜入。 院内荒草没膝,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木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异味。主厅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柱子,左侧的厢房还算完整,但门窗早已朽坏。 “就是这里。”陆昭云压低声音,指着厢房角落,“尺蠖说,地下密室的入口在神龛下面。” 两人走进厢房。房内空无一物,只有正面墙上还有一个残缺的神龛,供奉的神像早已不知去向。 陆昭云上前,在神龛底座摸索片刻,找到一处凹陷,用力一按—— “咔哒。” 神龛下方的石板无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更加浓郁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着淡淡的石灰味。 沈练率先钻入,陆昭云紧随其后。 洞口下方是一段陡峭的石阶,深入地下约三丈。石阶尽头,是一个约两丈见方的密室。 密室四壁是青砖砌成,墙角堆着几个破损的陶瓮,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石灰——这是当年用于防腐的。密室正中,停着一具空棺,棺盖半开,里面铺着干燥的稻草。 “就是这儿了。”陆昭云点燃带来的油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密室,“阴气重,石灰能掩盖生人气息,东厂的人就算搜到这里,也未必会仔细检查地下。” 沈练将诚王的“尸体”轻轻放入棺中,盖上棺盖,只留一条缝隙透气——虽然龟息状态下无需呼吸,但谨慎总是好的。 “接下来就是等。”沈练靠在墙边坐下,“十二个时辰。到明日午时三刻,我必须为王爷施法唤醒。” 陆昭云也在他对面坐下:“外面已经戒严了。我们过来的时候,看到至少三队东厂的人在西市一带搜查。城门肯定也封了。” “预料之中。”沈练闭目养神,“冯保不会轻易放弃。他就算挖地三尺,也会把王爷的‘尸体’找出来。” “那个蒙面刺客……”陆昭云突然问,“会是谁?他出现得太及时了,刚好牵制住了‘影’。” 沈练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我也在想。知道我们计划的人不多,青衫客前辈、你、我、莫姑娘、尺蠖,还有……夜枭和鼹鼠,但他们一个被困一个失踪。难道是其他影卫?” “影卫除了夜枭、鼹鼠、尺蠖,应该还有其他人。”陆昭云推测,“莫大人经营多年,不可能只有三个手下。” 正说着,密室外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噤声,手按兵器。 脚步声很轻,但确实在靠近洞口。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接着,是石板被推动的声音。 有人进来了! 沈练和陆昭云屏住呼吸,躲在密室角落的阴影里。 石阶上传来窸窣的声响,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下石阶。 走在前面的,竟然是青衫客! 而他身后,搀扶着一个浑身是血、几乎站立不稳的黑衣人——正是夜枭! “前辈!”沈练从阴影中走出。 青衫客看到他们,明显松了口气:“你们果然在这里。” 他将夜枭扶到墙边坐下。夜枭的左臂无力垂落,显然已经断了,胸前还有一道深深的刀伤,虽然草草包扎过,但仍在渗血。 “夜枭兄弟!”陆昭云上前帮忙。 “我没事……”夜枭虚弱地摇头,看向沈练,“沈大人……王爷……” “王爷在此,已进入龟息状态。”沈练指着那具棺材,“你的伤怎么回事?” 夜枭苦笑:“诏狱……果然有陷阱。冯保在地字七号刑房周围布下了‘七绝锁魂阵’,专门针对高手潜入。我一时不察,触动了机关,引来大批守卫……若非青衫前辈及时赶到,我已经死了。” 青衫客沉声道:“冯保的布置比我们想象的更周密。他不仅在法场设伏,在诏狱也留了后手。我救夜枭时,还发现了一个秘密。”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摊开在地上。 那是一幅地图,但不是京城地图,而是……一张陵墓结构图! “这是……”沈练瞳孔一缩。 “太宗皇帝的潜陵。”青衫客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标记,“冯保的人,在过去三个月里,秘密挖掘了一条从西山通往潜陵地宫的隧道。而潜陵地宫的深处,就是‘潜龙渊’的入口。” 陆昭云倒吸一口凉气:“他竟敢盗掘皇陵?!” “不是盗掘,是‘借用’。”青衫客冷笑,“七星连珠之夜,天地龙气最盛之时,潜陵地宫内的龙脉之气会被激活。冯保想借用这股力量,配合三卷秘典,强行开启潜龙渊。” 沈练盯着地图:“隧道入口在西山何处?” “就在这里。”青衫客指着西山北麓一处标注,“距离我们藏身的悬崖平台,不到五里。这也是为什么冯保能这么快找到我们的大致方位——他一直在监视那片区域。” 一切都连起来了。 冯保之所以选择在西山附近围捕诚王、搜索青衫客,不仅是为了追捕,更是为了守护那条通往潜陵的隧道! “朝鲜使团那边呢?”沈练问,“他们的人会在何处接应?” 夜枭强撑着说道:“我……我在诏狱听到了一些守卫的谈话……朝鲜使团的人,已经秘密进驻西山一处别院。那别院是冯保名下的产业,距离隧道入口只有三里。” “八门锁魂阵需要八名修炼特殊功法的处子,”青衫客补充,“我怀疑,冯保早就准备好了这些人——可能是从各地搜罗来的,也可能是‘蟠龙’组织内部培养的。” 密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冯保的准备,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充分、更周密。 从抓捕诚王,到布置法场陷阱,到守护隧道,到准备封印仪式……环环相扣,几乎算无遗策。 “但我们也有他不知道的牌。”沈练缓缓开口,“第一,王爷没死,真龙血脉未断。第二,青衫客前辈手中的下卷秘典。第三,我们知道他的全盘计划。” 他看向青衫客:“前辈,若我们在冯保开启潜龙渊的瞬间,强行抢走王爷‘尸体’,会怎样?” 青衫客沉吟道:“仪式会中断。但潜龙渊一旦开启,便无法轻易关闭。届时,里面封印的东西——无论是永生之力,还是林玄机的残魂,都可能失控。” “那如果我们提前进入呢?”陆昭云问。 “更危险。”青衫客摇头,“没有完整的钥匙,强行进入只会触发遗迹的防御机制,九死一生。” 沈练站起身,在密室内踱步。 油灯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不定。 “冯保的计划,建立在三个前提上。”他分析道,“第一,真龙血脉(诚王)在他掌控中。第二,三卷秘典齐聚。第三,封印仪式准备就绪。” “现在第一个前提已经动摇——王爷在我们手中。但冯保不知道王爷没死,他可能会寻找替代品,比如……其他皇室宗亲。” “第二个前提,他手中有上卷秘典(从师父处得来),可能已经得到中卷秘典(从莫大人处夺取或交易),只差前辈手中的下卷。” “第三个前提,朝鲜使团和八名处子已经就位。” 沈练停下脚步,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所以,我们的机会在于——在下一次七星连珠之夜到来前,我们要做到三件事。” “第一,确保王爷安全,并在他苏醒后,说服他配合我们。” “第二,保护前辈手中的下卷秘典,绝不能让冯保得到。” “第三,破坏朝鲜使团的封印仪式,或者……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陆昭云疑惑。 沈练看向青衫客:“前辈,八门锁魂阵,除了封印,是否还有其他用途?比如……反制?” 青衫客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能控制阵法,不仅不封印永生之力,反而将其引导向……冯保?” “或者,引导向林玄机的残魂。”沈练补充,“让他们自相残杀。” 夜枭虚弱地笑道:“好计……但太难了。八门锁魂阵需要八名处子同时施法,且需皇族之血为引。我们既没有处子,也没有……” 他突然停住,看向沈练。 所有人都看向沈练。 皇族之血…… 沈练体内,有龙气。 虽然不是纯正的皇室血脉,但经过多次与皇室遗物接触,加上诚王的龙气加持,他的血,或许……可以替代? “可以一试。”青衫客缓缓道,“但风险极大。一旦失败,阵法反噬,施法者必死无疑。” “谁来做这个施法者?”陆昭云问。 沈练沉默片刻,看向棺材:“等王爷醒来,再商议。当务之急,是平安度过今夜和明日。东厂的人随时可能搜到这里。” 话音刚落—— 密室外,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 “搜!每一间屋子都要搜!” “义庄这种地方,最适合藏尸!” “仔细检查!冯公有令,找到诚王尸体者,赏银千两!” 东厂的人,来了! 密室内的四人同时色变。 “我去引开他们。”陆昭云起身。 “我也去。”夜枭强撑着要站起来,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你留下。”青衫客按住他,“你的伤势不能再动。我和陆少侠去。” 沈练摇头:“不,我们都留下。” “什么?”陆昭云一愣。 沈练走到密室入口下方,抬头看了看那块石板:“这个入口很隐蔽,只要我们不发出声音,他们未必能发现。但如果出去引开他们,反而可能暴露位置。” 他看向青衫客:“前辈,您可有办法暂时掩盖生人气息?” 青衫客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敛息散’,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呼吸心跳减缓十倍,体温降低,与死人无异。但在此期间无法行动,也无法说话。” “够用了。”沈练接过瓷瓶,倒出四粒药丸,“每人服一粒,就地躺下,假装尸体。东厂的人就算下来,看到四具‘尸体’,也只会以为是义庄原有的陈尸,不会细查。” 陆昭云苦笑:“这法子……还真是应景。” 四人不再犹豫,各自服下药丸。 药效很快发作。沈练感到自己的心跳迅速减慢,呼吸变得微不可闻,体温也在下降。他躺倒在地,闭上眼睛,尽量放松身体。 青衫客、陆昭云、夜枭也各自找地方躺下。 密室内,只剩下油灯微弱的噼啪声。 不多时,上面的厢房传来翻找的声音。 “头儿,这屋里什么都没有!” “神龛下面看看!” 石板被推动的声音再次响起。 几道火把的光从洞口照下来。 “下面有个密室!” “下去看看!” 两个东厂番子顺着石阶走下。 火把的光照亮了密室。他们看到了墙角的四具“尸体”。 “晦气!”一个番子啐了一口,“都是陈年干尸了。” “检查一下,冯公说要找新鲜的尸体。” 两人举着火把走近。 沈练屏住“呼吸”——虽然已经几乎不需要呼吸了。他能感觉到火把的热度靠近,一个番子用刀鞘戳了戳他的胳膊。 “硬的,死了很久了。” 另一个番子走到棺材边,掀开棺盖。 “这里面有一具!看起来比较新鲜!” 沈练的心一紧。 两个番子凑到棺材边。 “脸色灰白,没呼吸……是死人没错。” “但冯公说诚王可能假死……要不要补一刀?” “你疯了?万一是真的诚王,你敢毁坏亲王遗体?诛九族的大罪!” 两人犹豫了。 就在这时,上面传来喊声:“找到没有?其他队发现可疑踪迹了!” “马上来!” 两个番子对视一眼,最终决定:“先上报!让上头定夺!” 他们匆匆爬上石阶,离开了密室。 石板重新合拢。 密室内,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沈练依旧躺着,没有立刻起身。 他在等。 果然,不到一盏茶时间,石板再次被掀开!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滑下石阶。 不是东厂番子。 那人在密室中站定,举起手中的夜明珠。柔和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 是“影”! 他竟然亲自来了! “影”的目光在密室中扫过,最后落在那具棺材上。 他缓步走到棺材边,低头看着诚王的“尸体”。 然后,他伸出苍白的手指,按在诚王的颈侧。 没有脉搏。 又探了探鼻息。 没有呼吸。 “影”沉默了片刻,突然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对准诚王的心口,缓缓刺下! 他要验尸! 如果这一针刺实,龟息状态下的诚王,很可能会真的死去! 沈练躺在地上,手指微微一动。 他在计算距离,计算时机。 如果“影”真的要下杀手,他必须出手。 哪怕暴露,哪怕前功尽弃。 银针的尖端,距离诚王的心口,只剩一寸。 “影”的手,停住了。 他收回银针,转身,看向躺在地上的沈练。 夜明珠的光芒,照在沈练脸上。 “影”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沈练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黑色的令牌,轻轻放在沈练身边的地上。 令牌上,刻着一个字: “莫”。 做完这一切,“影”转身,悄无声息地爬上石阶,离开了密室。 石板再次合拢。 密室内,重归死寂。 良久,沈练缓缓坐起身,捡起那块令牌。 令牌入手冰凉,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子时三刻,西山老松岭,独自来见。” 落款是…… “故人”。 沈练握着令牌,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故人? 这个“影”……究竟是谁? (第九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