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练与盲琴师

第九十一章 午时三刻

  午时。   西市菜市口。   秋日的太阳悬在头顶,将青石板地面晒得发烫。但围观的百姓依旧里三层外三层,将整个法场围得水泄不通。人群嗡嗡的低语声如同潮水,偶尔被维持秩序的东厂番子呵斥打断。   法场中央,是一座新搭的木台。台高一丈,四面无遮,只在正中立着一根漆黑色的刑柱。柱上缠着浸过桐油的粗麻绳,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木台周围,是整整三圈东厂番子。最内圈五十人,清一色飞鱼服、绣春刀,面无表情地按刀而立。中间一圈三十人,手持劲弩,弩箭已上弦,箭镞在日光下泛着幽蓝光泽——淬了毒。最外圈二十人,腰佩长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人群。   除了这三圈明面上的守卫,法场四周的屋顶、阁楼、甚至远处的树上,都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那是东厂布置的暗哨和弓箭手。   天罗地网。   监斩棚设在法场西侧,是一座临时搭建的凉棚。棚内坐着三人。   正中主位,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穿着暗红色蟒袍,正慢条斯理地品茶。他相貌儒雅,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寒光,却让人不寒而栗。   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提督——冯保。   左侧是一个穿着绯袍的文官,正襟危坐,额头上却不断冒汗。他是刑部右侍郎李贤,今日名义上的监斩官。   右侧是一个穿着黑色劲装、面戴青铜面具的高瘦男子。他安静地坐在阴影里,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只有那双从面具孔洞中露出的眼睛,如同毒蛇般冰冷。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东厂内部只称呼他为“影”。   “李大人,”冯保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可是觉得热了?”   李贤擦了擦汗,勉强笑道:“让冯公见笑了……下官、下官只是……”   “只是什么?”冯保微笑,“只是觉得,堂堂亲王,不该在这菜市口问斩?还是觉得……本公不该坐在这里监斩?”   李贤吓得一个激灵,连忙起身拱手:“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冯公奉旨监斩,下官只是……只是……”   “只是心里不安,是吗?”冯保依旧笑着,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李大人,你要记住——今日斩的不是亲王,是谋逆的反贼。陛下圣旨在此,你我只需依旨行事。”   “是、是……”李贤连连点头,不敢再多言。   冯保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法场外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在找人。   找那个叫沈练的锦衣卫。   找那个带着证据逃走的莫晴川。   找那些可能隐藏在人群中的影卫余党。   他知道,他们一定会来。   因为这是阳谋。   他给了他们两个选择:要么眼睁睁看着诚王死,一切计划落空;要么来劫法场,落入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无论选哪个,他都赢定了。   午时二刻。   法场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一队东厂番子押解着一个身穿白色囚服、披头散发的老者,缓缓走向木台。   正是诚王朱载垕。   他双脚拖着沉重的铁镣,每走一步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囚服上有多处干涸的血迹,露出的皮肤上能看到鞭痕和烙伤。但他依旧挺直着脊梁,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坚定。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叹息和啜泣声。   有些老人认出了这位当年在民间颇有贤名的王爷,忍不住跪地叩首。   番子们粗暴地将诚王推上木台,用麻绳将他牢牢绑在刑柱上。   诚王没有挣扎。他抬起头,望向天空。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嘴角竟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午时三刻到——!”   刑台旁的刽子手高喊。   那是一个身高九尺的壮汉,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手中提着一柄厚背鬼头刀。刀身雪亮,刀柄缠绕着红布。   他走到诚王身后,举起大刀。   人群瞬间寂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柄即将落下的刀上。   而就在这时——   人群后方,一个看起来像是落魄书生的中年男子,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猛地拔掉塞子!   “咻——!”   一道赤红色的焰火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成一朵硕大的菊花图案!   “有埋伏!”   “保护冯公!”   东厂番子们瞬间反应!内圈的五十人齐齐拔刀,外圈的弩手抬弩指向天空!   但想象中的箭雨、刺客并没有出现。   焰火炸开后,只有纷纷扬扬的红色粉末飘洒下来,落在人群和法场上。   “是朱砂粉!”有人惊呼。   红粉弥漫,遮挡视线。   “不要乱!”冯保站起身,厉声喝道,“守住刑台!任何人敢靠近,格杀勿论!”   三圈番子迅速收缩,将刑台围得更加严密。   然而,就在朱砂粉弥漫、视线受阻的瞬间——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人群中跃起!   不是冲向刑台,而是冲向监斩棚!   那人身穿灰色布衣,脸上蒙着黑巾,手中一柄短剑如毒蛇吐信,直刺冯保咽喉!   “大胆!”   冯保身旁的“影”动了。   他原本坐在阴影中,此刻却化作一道黑光,后发先至,挡在冯保身前!右手一翻,一柄薄如蝉翼的细剑从袖中滑出,精准地架住了蒙面人的短剑!   “叮!”   双剑相交,火星四溅!   蒙面人被震得倒退三步,眼中闪过惊色。   “影”却没有追击,只是冷冷地盯着对方:“你不是沈练。你是谁?”   蒙面人没有回答,而是再次扑上!短剑化作一片剑网,笼罩“影”全身!   “雕虫小技。”   “影”冷哼一声,细剑一抖,剑尖竟同时点出七道寒星,每一道都精准地刺向蒙面人剑网的破绽!   “嗤!”   蒙面人左肩中剑,鲜血迸溅!他闷哼一声,借力向后飞跃,同时从怀中掏出数枚黑色弹丸,狠狠砸向地面!   “轰!轰!轰!”   弹丸炸开,爆出大团浓密的黑烟!黑烟迅速扩散,将整个监斩棚笼罩!   “保护冯公!”   番子们乱作一团。   而就在这时——   刑台上,异变突生!   那个原本被绑在刑柱上的诚王,突然身体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王爷!”   刽子手一愣,下意识上前查看。   就在他弯下腰的瞬间,诚王猛地睁开眼!   那不是将死之人的眼神,而是清明、锐利、充满决绝的眼神!   同时,诚王口中吐出一物——那是一枚蜡丸。蜡丸落地碎裂,里面是一颗碧绿色的丹药。   “不好!”刽子手意识到什么,举刀欲砍!   但已经晚了。   诚王不知何时挣脱了绳索的束缚——不,不是挣脱,是绳索自己松开了!绳结处,有明显的被利刃割断的痕迹!   有人提前动了手脚!   诚王一把抓起地上的丹药,塞入口中,然后猛地向刑台边缘滚去!   “拦住他!”冯保在黑烟中厉喝。   最近的几名番子扑向诚王。   但就在他们即将抓住诚王的瞬间——   “轰!”   刑台下方,突然炸开一个大洞!   一个浑身沾满泥土的身影从洞中冲天而起,手中长刀横扫,将扑来的三名番子拦腰斩断!   鲜血喷溅!   那人落地,抬起头——正是易容后的沈练!   他根本没有混在人群中,而是一直潜伏在刑台下方,等待时机!   “沈练!”冯保终于冲出黑烟,看到沈练的瞬间,眼中爆出浓烈的杀意,“果然是你!”   沈练没有理会他。他一把扶起诚王,低声道:“殿下,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一掌按在诚王后心!   龟息归元术——发动!   诚王身体猛地一僵,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死去”——脸色转为灰白,呼吸停止,心跳消失,瞳孔扩散。   短短三息,他已经变成一具“尸体”。   “王爷……死了?”刽子手呆呆地看着。   “他在假死!”冯保怒吼,“拦住他们!把‘尸体’抢回来!”   番子们如梦初醒,疯狂扑上!   沈练单手提起诚王的“尸体”,另一手持刀,迎向冲来的番子!   刀光如雪!   冲在最前的五名番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已身首异处!   沈练现在的实力,已非这些普通番子所能抵挡。他每一刀都精准而致命,刀锋所过,必有人倒下。   但他不能恋战。   因为四面八方,更多的番子正在涌来。屋顶上的弓箭手已经张弓搭箭,弩手也重新装填了弩箭。   而且,“影”已经摆脱了那个蒙面刺客,正化作一道黑光,朝刑台疾射而来!   沈练深吸一口气,将诚王的“尸体”扛在肩上,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刑台边缘!   “放箭!”   冯保厉喝。   “嗖嗖嗖——!”   数十支羽箭、弩箭如暴雨般射向沈练后背!   沈练头也不回,反手一刀斩出!   刀气化作一道弧形气墙,将射来的箭矢尽数震飞!   但这一刀也让他身形微滞。   “影”抓住这个机会,细剑如毒蛇般刺向沈练后心!   这一剑快得超出了常理,剑尖在空中划过一道近乎扭曲的轨迹,封死了沈练所有闪避的空间!   必杀之剑!   沈练眼中寒光一闪。   他不能躲,因为肩上扛着诚王。他不能硬接,因为“影”的剑上附着了诡异的阴寒内力,一旦侵入经脉,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石火间,沈练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猛地转身,将诚王的“尸体”当作盾牌,迎向“影”的剑!   “你——!”“影”大惊,硬生生收住剑势!   他奉命要夺回诚王的“尸体”,岂能亲手毁掉?   就这一瞬间的犹豫,沈练已经抓住机会,一脚踹在“影”的胸口!   “噗!”   “影”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   沈练借力再次前冲,终于冲出了刑台范围,落入人群之中!   “拦住他!拦住他!”冯保气急败坏。   番子们疯狂涌向人群。   但百姓太多了。沈练扛着“尸体”,在人群中左冲右突,转眼间便混入人海,消失不见。   “废物!一群废物!”冯保脸色铁青,“封锁所有城门!全城搜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走到刑台边,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眼中杀意沸腾。   “沈练……你跑不掉的。”   “影”捂着胸口走过来,低声道:“公公,那人服了龟息药,十二个时辰内与死人无异。他们一定会找地方藏尸。属下建议,重点搜索义庄、坟地、冰窖等阴寒之处。”   冯保冷冷看了他一眼:“你受伤了?”   “属下无能。”   “去养伤吧。”冯保摆摆手,“接下来,本公亲自处理。”   他望向沈练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你以为你赢了?”   “不,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在距离菜市口两条街外的一条小巷里,沈练扛着诚王的“尸体”,与一个贩夫打扮的男子汇合。   正是陆昭云。   “得手了?”陆昭云看着诚王灰白的脸色,心中一紧。   “嗯。”沈练点头,“按计划,去义庄。”   两人迅速拐入另一条小巷,消失在城市错综复杂的街巷中。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老者,正静静地站在街角,目送他们离去。   青衫客。   他的目光,最终投向了皇宫方向。   “师弟,”他喃喃自语,“当年你骂我优柔寡断,骂我养虎为患……如今,虎已噬人。”   “这一次,我不会再错了。”   他转身,朝着与沈练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东厂诏狱。   那里,还关着一个重要的人。   夜枭。   这场风暴,还远未到平息的时候。   (第九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