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爷拍案而起的怒喝,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冰水,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颐年堂外,杀声已近在咫尺!兵刃撞击的锐响、躯体倒地的闷响、濒死的惨嚎、还有火焰燃烧木料的噼啪声,混杂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死亡交响,透过紧闭的门窗缝隙,蛮横地钻入堂内。 “走!”老王爷再次厉喝,目光如电,扫向诚王妃和莫晴川,不容置疑。 诚王妃虽面露忧色,却无半分小女儿态,她紧紧拉住莫晴川的手,对沈练和陆昭云道:“两位少侠,随我来!”说罢,转身便向后堂疾步走去,步履竟异常稳当。 阿武、阿文两名护卫同时拔刀,背对堂门,将老王爷护在身后,眼神死死盯着那扇正在被剧烈撞击、发出不堪重负呻吟的朱红门扉。 “王爷!”沈练看向老王爷,对方病弱的身体如何抵挡外面那些明显是精锐杀手的强攻? “不必管老夫!”老王爷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三尺余长的古剑,剑鞘乌黑,隐有龙纹。他虽身形瘦削,持剑而立,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静心园是太宗皇帝赐予老夫颐养天年之所,不是宵小可以撒野的地方!隐鳞卫何在?!” 随着他一声低喝,颐年堂四周的阴影之中,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现出四道身着深青色劲装、面覆玄铁面具的身影!他们出现得毫无征兆,气息幽深难测,仿佛原本就与黑暗融为一体。正是老王爷最为倚重、也是皇室最为神秘的护卫力量——“隐鳞卫”! 四名隐鳞卫甫一出现,并未多言,其中两人如同轻烟般飘向不断震动的堂门,另外两人则护在老王爷身侧。他们的动作简洁、高效,带着一种冰冷的、只为达成目标而存在的杀伐之气。 “带他们走!”老王爷对引路的阿文喝道,同时手中古剑“呛啷”一声出鞘!剑身并非寒光闪闪,反而呈现出一种暗沉如水的玄黑色,唯有剑刃边缘流转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幽芒。 阿文不再犹豫,对沈练三人急道:“快!”率先冲向通往后堂的暗门。 莫晴川最后担忧地看了一眼持剑而立、白发萧然却气势如山的老王爷,咬了咬牙,扶住诚王妃,紧随阿文。沈练与陆昭云对视一眼,知道留下反而可能让老王爷分心,当下不再迟疑,护在莫晴川和诚王妃身后,迅速退入暗门。 暗门在身后合拢的刹那,沈练听到前堂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显然是堂门被暴力撞开!紧接着,是几声短促凄厉的惨叫和更加激烈的金铁交鸣之声!老王爷那带着煌煌正气的怒喝隐约传来:“逆贼受死!” …… 暗门之后,是一条向下的狭窄石阶,仅容一人通过,潮湿阴冷,壁上每隔数步嵌着一颗散发微弱白光的萤石。阿文在前疾行引路,诚王妃和莫晴川居中,沈练与陆昭云断后。众人沿着石阶快速下行,将前堂那令人心胆俱裂的厮杀声渐渐甩在身后。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陈年石料的气息。石阶蜿蜒,似乎深入山腹。每个人的呼吸都因为紧张和急行而略显粗重,脚步在石阶上发出轻微却急促的回响。 大约下行了三四十级台阶,来到一个约莫两丈见方的石室。石室中空无一物,只有墙壁上几个不起眼的凹槽。阿文在其中一个凹槽处有节奏地按动了几下,石室另一侧的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后面一条更加宽阔、明显经常有人维护的通道。通道墙壁光滑,地面平整,甚至有隐秘的通风孔传来微弱的气流。 “这是通往‘观星台’的主密道,王爷早年秘密修建,以备不测。”阿文低声道,声音在通道中带着轻微的回音,“观星台位于后山山顶,地势险峻,只有一条小径可通,且有王爷亲自布置的奇门阵法守护,易守难攻。王妃,大小姐,请随我来。” 众人进入主密道,脚步加快。诚王妃虽年迈,但显然也非寻常深闺妇人,步伐依旧稳健,只是呼吸略急。莫晴川紧紧搀扶着她,不时担忧地回头望向身后,仿佛能穿透重重石壁,看到前堂那惨烈的景象。 沈练和陆昭云一前一后,将感知提升到极致。这条密道虽然看似安全,但对方能如此精准地突袭静心园,甚至安排了内应,难保不会对密道也有所了解。沈练体内四象煞丹缓缓旋转,暗金色的罡气在经脉中流转,时刻准备应对任何突发危险。右臂的伤势在丹药和龙气的持续作用下,已恢复大半,隐痛几乎消失。 通道一路向上倾斜,似乎直通后山。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传来阿文警惕的低呼:“小心!” 众人立刻停下脚步。只见前方通道拐角处,光线似乎更加昏暗,一股淡淡的、新鲜的血腥味顺着气流飘来! 沈练瞳孔微缩,对陆昭云打了个手势,自己则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他如同暗夜中的猎豹,足尖点地,不带起丝毫风声,暗金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亮起微光。 转过拐角,眼前的景象让他心中一沉! 两名身着王府护卫服饰的汉子倒在血泊中,脖颈被利刃干净利落地割开,鲜血尚未完全凝固。而在他们尸体旁,静静站着三个黑衣人!与外面那些杀手打扮相似,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冷漠无情的眼睛,但气息更加沉凝阴寒,仿佛三块亘古不化的寒冰,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 双方在狭窄的通道中骤然照面,距离不过两丈! 没有多余的言语,甚至没有一丝惊讶。为首的黑衣人眼中厉芒一闪,低喝一声:“杀!”身形如鬼魅般前冲,手中一对乌沉沉的短戟,化作两道毒龙般的黑影,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取沈练面门和胸口!另外两人则如同配合了千百次般,一人挺剑刺向后面的陆昭云,一人则挥动一柄造型奇特的弯刀,斩向护着诚王妃和莫晴川的阿文! 杀机,瞬间爆发,比外面的战斗更加直接、更加凶险!因为他们堵住了唯一的去路! 沈练面对那疾刺而来的双戟,不退反进!他深知在这种狭窄空间,一旦被逼退,己方阵型将乱,后果不堪设想! 体内四象煞丹骤然加速旋转!赤炎、玄阴、暗金三种罡气以前所未有的默契同时涌动! 他左掌五指微张,掌心暗金色罡气形成一个微型的漩涡,并非硬撼,而是带着一股粘稠的吸扯之力,迎向左侧刺来的短戟!同时,右手并指如剑,指尖玄阴罡气高度凝聚,化作一道淡蓝色、散发着刺骨寒意的指风,无声无息地点向右侧短戟的侧面! “赤炎·粘!”“玄阴·凝!” 两种截然不同的劲道同时发出! 左侧短戟刺入暗金漩涡,那黑衣人只觉戟身一沉,仿佛陷入泥潭,前刺的力道被迅速分散、吞噬,更有一股诡异的吸力传来,要将他连人带戟拽过去!他心中骇然,急忙运功相抗。 而右侧的短戟,则被那一道凝练如冰锥的玄阴指风点中侧面。“叮!”一声轻响,并非金铁交鸣,而是如同冰晶碎裂!一股阴寒刺骨、直透骨髓的劲力沿着戟身传来,那黑衣人手臂瞬间一麻,气血运行都滞涩了刹那!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的迟滞,沈练动了!他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以左脚为轴,猛地一个旋转,竟从双戟的夹缝中欺身而进!右肩微沉,暗金色的罡气包裹肩头,狠狠撞入那使双戟的黑衣首领怀中! “暗金·撞!” 这一撞,朴实无华,却凝聚了沈练此刻恢复的大部分力量,更融入了暗金罡气那沉重、晦暗、吞噬的特性! “嘭!” 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在通道中回荡!那黑衣首领闷哼一声,胸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撞中,向后倒飞出去,狠狠砸在石壁上,滑落下来,口鼻溢血,已然重伤不起! 沈练自己也因反震之力踉跄一步,右肩一阵酸麻,但动作毫不停顿!解决最强者,剩下的就好办! 他看也不看倒地的首领,身形再转,扑向那名正与陆昭云缠斗的持剑黑衣人。陆昭云剑法轻灵,但在狭窄通道内有些施展不开,正被那黑衣人狠辣诡异的剑法逼得连连后退。 沈练并指再点,这一次,指尖缭绕的却是赤炎罡气! “赤炎·破!” 一道凝练如火线的指风激射而出,速度奇快,带着灼热爆裂的气息,直射黑衣人持剑的腕脉! 黑衣人察觉背后灼热袭来,不得不回剑格挡。 “嗤!” 指风击中剑身,赤炎罡气瞬间爆开!那精钢长剑竟被灼出一个红点,高温顺剑身传导,烫得黑衣人手掌刺痛,招式不由一乱。 陆昭云抓住机会,手中铜钱化作一道乌光,精准地射入黑衣人咽喉!黑衣人喉头“咯咯”两声,剑坠地,双手捂住脖子,软软倒下。 与此同时,阿文也与那使弯刀的黑衣人斗得难解难分。阿文武功走的是军中刚猛路子,刀法狠辣,但那黑衣人弯刀诡异,角度刁钻,专攻下盘和关节,一时僵持不下。 沈练解决完持剑者,身形一晃,已到那使弯刀黑衣人侧后方,一掌拍向其背心!掌风凝实,暗金罡气含而不露。 那黑衣人察觉背后恶风不善,大惊之下,急忙回刀反撩。 沈练这一掌却是虚招,掌至半途,化掌为爪,五指暗金罡气萦绕,如同鹰喙,狠狠扣向对方持刀的手腕!同时,左腿无声无息地弹出,踢向对方膝弯! “分筋错骨!” “咔嚓!”“啊!” 骨裂声与惨叫几乎同时响起!黑衣人手腕被硬生生扣碎,弯刀脱手,膝盖也被踢得反向弯折,惨叫着倒地。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三个埋伏在此的精锐杀手,一重伤两毙命。 沈练微微喘息,额角见汗。连续调动不同属性的罡气发出杀招,对他此刻的状态也是不小的消耗。但他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扫视着通道前后,确认没有其他埋伏。 “快走!”他低喝道,不再看地上的尸体。 阿文心有余悸地看了沈练一眼,眼中满是震惊与感激,连忙扶住有些受惊的诚王妃和面色苍白的莫晴川:“王妃,大小姐,这边!” 五人再次加快脚步,沿着通道向前疾行。又走了约半盏茶时间,前方出现向上的台阶,台阶尽头有微弱的天然光线和清新的空气涌入。 走出通道口,眼前豁然开朗。他们身处一座不算太高、但三面皆是陡峭悬崖的山峰顶部。一座造型古朴、仿佛与灰褐色山石融为一体的三层石台矗立在山顶平台中央,这便是“观星台”。此刻已是后半夜,月隐星稀,山风凛冽,带着初春的寒意。俯瞰下去,远处京城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灯火零星,而山脚下的静心园方向,隐约可见几处火光跳动,厮杀声已微不可闻。 观星台入口处,已有四名青衣护卫肃立等候,见到诚王妃和莫晴川,立刻上前行礼,将众人引入石台内部。石台内部空间不大,但生活设施一应俱全,桌椅床铺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与山体裂隙相连的活水池,显然是精心准备的避难之所。 众人终于暂时安全。紧绷的心弦稍松,疲惫感顿时如潮水般涌来。诚王妃年事已高,又受了惊吓,被侍女扶去一旁休息。莫晴川虽也疲惫,却坚持要等老王爷的消息,忧心忡忡地站在窗边,望着山下。 沈练和陆昭云也抓紧时间调息。沈练盘膝坐下,内视己身。四象煞丹经过方才一战,消耗颇大,光芒略显黯淡,但依旧稳定旋转。他察觉到,实战确实是磨砺这新力量的最好方式,每一次运用,都让四种罡气的融合更加顺畅,对它们特性的理解也更深一层。只是,消耗也的确惊人,需要更浑厚的基础和更高效的恢复手段。 陆昭云简单处理了一下手臂上一道被剑气划破的伤口,服下一颗丹药,也开始调息恢复内力。 阿文则与观星台的护卫首领低声交谈,了解情况,布置警戒。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时,山下终于传来了动静。 阿武搀扶着老王爷,在两名隐鳞卫的护卫下,沿着一条险峻隐蔽的小径,登上了观星台。老王爷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气息虚浮,甚至需要阿武搀扶才能站稳,他胸前的衣襟上,赫然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但他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锐利,甚至比之前更多了一种历经血火洗礼后的沧桑与决绝。 “王爷叔祖!”莫晴川惊呼一声,连忙上前,看到老王爷衣襟上的血迹,眼泪又要落下。 “王爷!”沈练和陆昭云也起身行礼,心中都是一沉。 “无妨,一点小伤,咳咳……”老王爷摆摆手,在石凳上坐下,缓了几口气,才道,“让你们受惊了。园内之敌,已暂退。” 他语气平静,但话中的血腥味却浓得化不开:“来袭者二十七人,皆是精锐死士,武功驳杂狠辣。老夫的护卫,战死十一人,伤十九人。隐鳞卫……折损一人,重伤两人。”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不过,他们也留下了二十一条命!包括三名头目。逃走六人,皆已带伤。” 众人闻言,心情沉重。一夜之间,静心园内竟是如此惨烈! “内奸呢?”沈练沉声问道。 “已拿下。”老王爷冷声道,“是打理后园花木二十多年的一个老阉人,家人在外被‘蟠龙’控制,迫不得已。哼,好手段!连老夫这看似与世无争的园子,都能被他们渗透至此!”他眼中怒色一闪而逝,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由此可见,‘蟠龙’势力,对京城的渗透,对皇室的窥伺,已到了何等触目惊心的地步!冯保……恐怕也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冰山一角!” 他看向沈练,目光深邃:“你方才在密道中,以一敌三,用的功夫……愈发奇特了。似乎已能将那几种截然不同的罡气,初步融会贯通,临敌应变,颇有章法。” 沈练躬身道:“晚辈也是被逼无奈,险中求存,略有心得。王爷伤势……” “皮肉之伤,加上旧疾牵动,调息几日便好。”老王爷摆摆手,不愿多谈自己,转而道,“你们带来的东西,老夫已看过。确是铁证如山,骇人听闻!‘蟠龙’所图,绝非仅仅权倾朝野,而是动摇国本,窃取太祖太宗乃至天下万民气运所系的龙脉根基!其心可诛,其罪当灭九族!”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已非寻常朝争党同伐异,而是关乎大周国祚存续的生死之战!老夫既已接下此事,便再无退路!”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山下京城中心那片巍峨宫阙的方向,缓缓道:“晴川,沈练,陆少侠,你们三人,暂且安心在此观星台休养。阿武会留在此处统领隐鳞卫和剩余护卫,确保你们安全。此处地势险要,阵法已开,寻常宵小难以靠近。” “王爷,您……”莫晴川听出他话中深意。 老王爷深吸一口气,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决然的红晕:“老夫已决意,待伤势稍稳,便递牌子进宫,面见圣上!” “王爷!”诚王妃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出,闻言急道,“您的身体,还有冯保他们万一狗急跳墙,在宫中……” “老夫乃太宗嫡孙,当今天子的皇叔祖!”老王爷傲然道,一股久居上位、睥睨天下的气势自然流露,“除非他们敢公然弑杀宗亲、谋逆造反,否则谁敢在宫中、在光天化日之下动老夫?这把老骨头,还有些许分量!至于身体……”他笑了笑,带着看透生死的淡然,“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这副残躯,若能以此方式报效社稷,告慰列祖列宗,死又何惧?” 他看向沈练:“沈小友,你说是吗?” 沈练肃然起敬,深深一揖:“王爷高义,心系天下,晚辈五体投地。只是……宫中情况不明,‘蟠龙’渗透恐深,王爷孤身前往,风险实在太大。是否需要我们……” “不必。”老王爷断然摇头,“你们是他们的首要目标,尤其是沈练你,更是他们口中的‘钥匙’,现身反而会引来更多不可测的变数。老夫一人去,以亲王之尊,求见天子,陈说利害,反而更直接,更少牵扯。只要东西能送到御前,让皇上亲眼看到,老夫便算不辱使命!” 他站起身,虽然身形依旧不稳,但那股为家国天下不惜此身的决绝气概,却让人心折。 “王爷,请务必保重。”诚王妃眼中含泪,却知无法阻拦。 “姑祖父……”莫晴川声音哽咽。 老王爷拍了拍她的手,又对沈练和陆昭云点了点头,然后在阿武和一名隐鳞卫的搀扶下,转身向山下行去。晨光熹微,映照着他瘦削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身影,如同一柄即将刺破黎明前最深沉黑暗的古老利剑。 观星台上,众人目送老王爷的身影消失在山径尽头,心中既是沉甸甸的担忧,又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面圣,是最后的,也是最凶险的一步棋。皇宫大内,此刻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老王爷此行,能否成功?而他们这把被多方觊觎的“钥匙”,以及他们所守护的秘密,又将在接下来的风暴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沈练望向京城中心,暗金色的眼眸深处,映照着天边第一缕刺破云层的曙光。 风暴,已至眼前。 (第七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