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练与盲琴师 · 第五十三章鬼市再遇

　　秋雨连绵了三日，终于在第四日黄昏时分，意兴阑珊地停了。天空依旧是铅灰色，湿冷的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暮色也比往日降临得更早一些。　　城南小院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宁静中。陆昭云守在谢无欢身旁，寸步不离，仔细观察着他任何一丝可能的变化，同时也在脑中反复推演着可能潜入皇宫藏书阁的路径与方法，眉头始终未曾舒展。　　沈练则利用这三日，尽可能地调息，适应着体内那如同跗骨之蛆的煞罡。他尝试了数种陆昭云提出的疏导方法，收效甚微。那暴戾的力量盘踞在经脉深处，如同沉睡的火山，每一次内力流转，都需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东厂已然出手，下一次，绝不会只是四个杀手。　　夜幕彻底笼罩京城时，沈练再次换上了那身不起眼的粗布短打，将“秋水”短刃贴身藏好，对陆昭云微微颔首，便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小院。　　他的目标，是位于城墙根那片废弃坊市的——鬼市。　　雨后的鬼市，比往常更加泥泞难行。断壁残垣间积着浑浊的水洼，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腐烂物的臭气以及一种属于地下世界的、难以言喻的躁动。零星几盏被厚布蒙住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惨淡而诡异的光晕，将晃动的人影拉得如同鬼魅。　　交易依旧在沉默或低语中进行，各种见不得光的物品在阴影里悄然易手。　　沈练压低了斗笠，混迹在稀疏的人流中。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盲目寻找，而是凭借记忆，径直朝着上次与那老者交易的那处半塌墙角走去。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冲刷过的痕迹和几只正在啃食着什么的老鼠。　　他并不意外。那老者神出鬼没，若轻易便能找到，反倒奇怪了。　　沈练没有离开，他如同一个真正来寻找机会的落魄之人，在附近寻了处相对干燥的残破门廊，靠坐下来，闭上眼睛，仿佛在打盹，实则将全身的感知提升到了极致。　　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远处模糊的讨价还价、近处老鼠的窸窣、风吹过破洞的呜咽……以及，任何可能指向那老者的、独特的脚步声或气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鬼市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寒意渐深。　　就在沈练以为今夜将要无功而返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带着某种特定韵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他面前。　　沈练没有立刻睁眼。　　一个沙哑而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响起：“啧，小子，挺有耐心。怎么，那残谱还没到手，就急着来催债了？” 　　沈练缓缓睁开眼。眼前之人，依旧是那身打满补丁的灰袍，宽大斗笠，不是那制琴老者又是谁？他仿佛凭空出现，身上连一丝雨后的泥泞都未曾沾染。　　“前辈。”沈练站起身，语气平静，“并非催债，而是有事相询。” 　　老者浑浊的眼睛在斗笠下扫了沈练一眼，似乎看出了什么，嘿嘿一笑：“哟，气息不稳，内力晦涩，还带着一股子……不怎么讨喜的凶煞味儿。小子，你惹上麻烦了？还是练功出了岔子？” 　　沈练心中微凛，这老者的眼力果然毒辣。他直接道：“前辈可知《煞兵谱》？” 　　“《煞兵谱》？”老者语调微微上扬，似乎有些意外，“你怎么会打听那玩意儿？那可不是什么正道东西，搞不好会把自己练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我有必须找到它的理由。”沈练没有解释。　　老者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是为了化解你体内那股不受控制的煞气？” 　　沈练沉默，算是默认。　　“嘿嘿，有意思。”老者摩挲着下巴，“《煞兵谱》……据老朽所知，当年那支‘嗜血煞军’覆灭后，此谱便随之消失。最后一次出现，据说是在前朝一位负责清理战场的宦官手中。那宦官后来似乎卷入了宫廷斗争，被秘密处死，这谱子嘛……说不定就跟着他一起，埋进哪个不为人知的犄角旮旯了。” 　　前朝宦官？宫廷秘闻？　　沈练眉头紧锁，这线索依旧模糊。　　“至于具体在哪儿……”老者拖长了语调，卖了个关子，“老朽倒是听过一个传闻，不知是真是假。说那宦官生前，曾暗中在皇陵外围的一处陪葬墓穴里，给自己修了个隐秘的藏身之所，或许……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就藏在那里。” 　　皇陵外围？陪葬墓穴？　　这地方，可比皇宫藏书阁更加敏感、更加凶险！擅闯皇陵，乃是诛九族的大罪！　　“当然，这只是传闻。”老者耸耸肩，“是真是假，有没有你要的东西，老朽可不敢保证。” 　　沈练深吸一口气，知道这已是极为难得的线索。“多谢前辈。” 　　“先别急着谢。”老者话锋一转，“老朽那《百兵锻魄谱》，你们可是答应了的。如今这《煞兵谱》的线索也算附赠给你了，是不是该……表示表示，让老朽看看你们的诚意？” 　　他这是在催促沈练尽快去取他想要的谱子。　　沈练看着老者：“前辈想要我们如何表示？”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黄牙：“简单。三天后，西郊‘乱风坡’，有一伙盗墓贼要出手一批新坑的‘冥器’。老朽得到消息，那批货里，可能有一件老朽感兴趣的小玩意儿。你们去把它弄来，就算你们诚意到了，如何？” 　　又是西郊！而且是与盗墓贼打交道！　　沈练瞬间明白，这不仅是“表示诚意”，更是老者对他们能力的一次试探，或许，也与他刚才提供的皇陵线索有关。　　“可以。”沈练没有犹豫，应承下来。　　“痛快！”老者似乎很满意，“那件东西，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上面刻着二十八星宿，背后有‘司天’二字。记住，只有那罗盘，其他东西，莫要贪心。” 　　说完，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练站在原地，消化着刚刚得到的信息。　　《煞兵谱》可能在前朝宦官的秘密墓穴，位于皇陵外围。而老者则要求他们三天后去西郊乱风坡，从一个盗墓贼手中夺取一个刻有“司天”的青铜罗盘。　　这两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那罗盘，又有什么特殊之处？　　夜色深沉，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总算有了一个可以着手的方向。　　沈练压了压斗笠，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这片诡异之地。　　他需要回去和陆昭云商议，如何应对三天后的乱风坡之约，以及……如何着手探寻那位于皇陵外围的、可能藏有《煞兵谱》的前朝宦官秘穴。　　风暴，正在悄然汇聚。　　（第五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