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练与盲琴师

第五十二章 暗巷杀机

  秋雨,毫无征兆地洒落,敲打着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也给暮色中的京城笼上了一层湿冷的薄纱。街面上的行人匆匆,各自寻着避雨处,很快,几条主干道便显得冷清了许多。   城南,靠近漕运码头的一片区域,因这场雨反而更显嘈杂混乱。雨水混合着地面的污秽肆意横流,低矮的屋檐下挤满了避雨的苦力、小贩,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汗味以及劣质烧刀子的刺鼻气息。   沈练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粗布短打,头上压了顶破斗笠,混迹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他刻意收敛了气息,连步伐都带着几分码头力夫特有的沉重。体内那蠢蠢欲动的煞罡,被他以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制着,如同蛰伏的凶兽。   朱雀带来的消息,像两块投入死水的巨石。《煞兵谱》关乎他自身隐患,《凝心魂咒》则系着谢无欢苏醒的希望。无论哪一条,都容不得他安坐院中等待。   东厂的眼线无处不在,明面上的查探风险太大。他需要更隐秘的渠道,更需要……亲眼看看,这三个月后的京城,水面之下究竟涌动着怎样的暗流。而鱼龙混杂、消息灵通的城南码头,正是观察风色的绝佳之地。   他在一处卖馄饨的挑子前停下,要了碗热汤,借着喝汤的掩护,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雨声、人声、船只的摇晃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混乱却真实的市井图卷。   看似平静。   但沈练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有几个看似在避雨或闲逛的汉子,眼神过于警惕,身形也过于挺拔,不似寻常苦力或混混。他们的站位隐隐形成呼应,控制着几条巷口的视线。是东厂的番子?还是其他势力的人?   他不动声色,喝完汤,放下几枚铜钱,压了压斗笠,转身融入一条更加狭窄、昏暗的巷子。这条巷子通往另一片更为破败的窝棚区,道路复杂,易于摆脱跟踪。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巷子里的积水洼中击打出连绵的嗒嗒声。光线愈发昏暗,只有远处偶尔透来的、被雨水模糊的灯笼微光。   就在沈练走到巷子中段,一处堆满破烂箩筐的拐角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雨声中,夹杂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的涩响。来自前方,也来自……身后。   被堵住了。   他缓缓停下脚步,右手自然下垂,靠近了藏在腰后的“秋水”短刃(为便于隐藏,他未带长刀)。体内那被压制的煞罡,似乎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又开始隐隐躁动。   “朋友,跟了一路,不累么?”沈练开口,声音在雨巷中显得有些空旷。   前方巷子阴影里,缓缓走出两道身影。同样穿着普通的百姓衣物,但手中已然握住了出鞘的短刀,刀身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幽蓝,显然喂了毒。后方,也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封住了退路。   四人。前后各二。   “沈大人,好警觉。”前方一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阴冷,“曹千户想请大人过府一叙,何必拒人千里之外?”   果然是东厂!而且直接点明了他的身份!曹煜?那个曹少钦的义子,动作好快!   “曹千户盛情,沈某心领。”沈练语气平淡,“只是沈某如今一介白身,高攀不起。”   “那恐怕就由不得大人了。”那沙哑声音冷笑一声,“动手!要活的!”   话音未落,前后四人同时发动!动作迅捷狠辣,配合默契,绝非普通番子,显然是东厂蓄养的好手!前方两人短刀直刺沈练双肋,后方两人则专攻下盘,刀光闪烁,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空间。   在这狭窄的巷弄中,人数和配合的优势被放大到极致!   沈练瞳孔微缩。不能动用内力,否则煞罡必反噬!只能凭借肉身力量和搏杀技巧!   间不容发之际,他足尖猛地蹬地,身体并非后退或前冲,而是如同狸猫般向上蹿起,单手在湿滑的墙壁上一按,身形竟在方寸之间做了一个诡异的横向翻滚,险之又险地从上方避开了前后夹击的四把毒刀!   “嗤啦!”衣角被刀锋划破。   那四名杀手显然没料到沈练在不能动用内力的情况下,身手依旧如此矫健诡异,动作不由得一滞。   沈练落地,毫不停歇,左手如电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前方一名杀手持刀的手腕,猛地向自己怀中一带,同时右肘如同重锤,狠狠砸向对方咽喉!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被雨声掩盖。   那杀手眼珠暴突,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沈练夺刀在手,看也不看,反手向后掷出!短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取身后一名追来的杀手面门!   那杀手慌忙挥刀格挡,“铿”的一声,火星四溅。   借着这瞬间的空隙,沈练身形再动,如同游鱼般切入剩余三名杀手之间。“秋水”短刃虽未出鞘,但在他手中,鞘尖、握柄皆可为武器!点、戳、砸、撞,招式狠辣直接,全是军中最实用的搏杀术!   “砰!噗!”   闷响声接连响起。又一名杀手被鞘尖点中胸口要穴,吐血倒地。另一人手腕被沈练以诡异角度扭断,惨叫着丢掉了兵刃。   转眼间,四名精锐杀手,一死三伤!   沈练微微喘息,压制煞罡让他无法全力施展,这番短促激烈的搏杀,对他体力消耗不小。他冷冷地看着最后那名被他掷刀逼退、此刻脸色煞白的杀手。   “留你一个报信。”沈练声音冰冷,“告诉曹煜,想找我,光明正大地来。再派这些鬼祟之徒,来一个,我杀一个。”   那杀手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向后逃去,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了。   沈练看着那人消失在雨幕中,并未追击。他弯腰,在其中一具尸体上迅速搜索了一番,除了一些碎银和东厂的制式腰牌外,并无更多线索。他眉头微皱,曹煜如此急切地找他,是为了巡天令?还是已经察觉了他体内的煞罡隐患?   不能再留了。   他迅速清理了一下现场可能指向自己的痕迹,将尸体拖到垃圾堆后简单掩盖,随即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黑暗中。   雨,依旧在下,冲刷着地上的血迹,也掩盖了方才发生的一切。   ……   半个时辰后,沈练绕了数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才悄然回到了城南小院。   陆昭云正在院中熬药,见到沈练衣衫微湿,气息略有急促,立刻放下药扇,迎了上来:“遇到麻烦了?”   “东厂的人,四个。”沈练言简意赅,将经过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身手不弱,是精锐。曹煜盯上我们了。”   陆昭云脸色凝重:“看来,他们并未放松警惕。你动用内力了?”   “没有。”沈练摇头,“但压制得很辛苦。若再来几个好手,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陆昭云明白他的意思。无法动用内力的沈练,实力大打折扣,一旦被东厂大队人马围住,后果不堪设想。   “《煞兵谱》必须尽快找到。”陆昭云沉声道,“否则你如同被缚住双手,寸步难行。”   “朱雀那边,有更具体的消息吗?”沈练问道。   陆昭云摇了摇头:“她只打听到《煞兵谱》可能与前朝那支‘嗜血煞军’的覆灭之地有关,具体所在,仍是谜团。宫中《凝心魂咒》的消息更是缥缈,藏书阁顶层,据说连宫内当权太监都轻易上不去,机关重重。”   两人陷入沉默。目标明确,前路却迷雾重重,强敌环伺。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轮椅上的谢无欢,那放在焦尾琴弦上的、苍白修长的食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如同蝴蝶振翅。   但一直关注着他的陆昭云,却猛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微不可察的动静!   “无欢!”陆昭云一个箭步冲到轮椅前,紧紧盯着谢无欢的手指和面容。   沈练也立刻看了过来。   然而,谢无欢依旧双目紧闭,面容安详,仿佛刚才那一丝颤动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陆昭云小心翼翼地搭上他的腕脉,凝神感知了许久,最终缓缓松开手,脸上带着一丝失望,却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希冀。   “脉象……似乎比前几日,稍稍……活泛了一丝?”他不太确定地低语,“是星髓玉液持续生效?还是……外界刺激?”   沈练看着沉睡的挚友,又想起方才巷中的厮杀,心中那股紧迫感更加强烈。   他必须尽快拿到《煞兵谱》,解决自身隐患,才能有足够的力量,去为无欢争取那虚无缥缈的《凝心魂咒》。   “我去找那个老者。”沈练忽然开口。   陆昭云一怔:“制琴的那位?他能知道《煞兵谱》的下落?”   “他不知道。”沈练目光锐利,“但他消息灵通,对京城地下世界的了解远超我们。而且,他还欠我们一个承诺。或许,他能提供找到《煞兵谱》的线索,或者……帮我们找到进入皇宫藏书阁的办法。”   与那神秘老者的交易,那未完成的承诺,或许正是打破眼下僵局的关键。   陆昭云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只是此人行踪诡秘,如何寻他?”   “他既然需要我们去取《百兵锻魄谱》,就不会真的完全消失。”沈练看向窗外依旧淅沥的秋雨,“他会来找我们的。或者……我们可以去他可能出现的地方,等等看。”   比如,那处他们曾交易过的、靠近城墙根的废弃坊市鬼市。   夜色,在雨声中愈发深沉。新一轮的博弈与冒险,已然拉开序幕。   (第五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