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将清音阁的竹影拉得更长。院中的对峙并未持续太久,便被一阵突兀响起的急促叩门声打破。 “砰、砰、砰!” 声音杂乱而慌张,完全不似寻常访客。 沈练与谢无欢几乎同时转向院门方向。沈练眼神一厉,朱雀已悄无声息地移至门侧,手按刀柄,透过门缝向外窥探。 谢无欢空洞的眸子“望”向门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低语道:“步履虚浮,气息急促,带有血腥气……是亡命奔逃之人。” 话音刚落,院门被更加用力地拍响,伴随着一个女子惊惶无助、带着哭腔的呼喊:“有人吗?求求您,开开门!救救我!后面……后面有人在追我!” 沈练目光锐利地看向谢无欢。是巧合,还是这盲琴师安排的又一出戏码? 谢无欢面色平静,只是微微侧耳,似乎在分辨门外的动静和更远处的声音。片刻,他开口道:“追兵将至,约十人,步伐沉重,训练有素,非普通衙役。”他转向沈练,“沈大人,无论此女何人,见死不救,非君子所为,亦非……律法之精神吧?”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情况危急,又将选择权抛回给代表“律法”的沈练。 沈练冷哼一声,并未立即表态。他需要判断。 就在这时,远处的巷口传来几声凶狠的呼喝:“在那边!别让她跑了!”“快!围住那个院子!” 女子的拍门声更加绝望。 朱雀看向沈练,等待指令。 沈练瞬间权衡。若此女真是被追杀,或许能从其口中得到意想不到的线索;若是圈套,正好一并清理。他朝朱雀微微颔首。 朱雀会意,猛地拉开院门。 一道纤细的身影随着院门开启,几乎是跌撞着扑了进来,踉跄几步,摔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穿浅碧色衣裙,此刻已是破损不堪,沾满泥泞和点点血迹。她发髻散乱,脸色苍白如纸,一双杏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疲惫,怀中却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裹。 她抬起头,看到院内站着的几人,尤其是身着飞鱼服的沈练和朱雀时,眼中瞬间闪过更大的惊恐,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锦……锦衣卫……”她声音颤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而此刻,杂乱的脚步声已在院外停住,火把的光芒将门外的巷道映照得忽明忽暗。一个粗嘎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里面的听着!顺天府拿人,速将逃犯交出!否则,以同党论处!” 顺天府?沈练眼神微眯。方才谢无欢判断追兵“训练有素”,顺天府的衙役,恐怕还够不上这个标准。 那女子听到外面的喊声,浑身一颤,猛地看向沈练,眼中尽是哀求,却因恐惧而牙关打颤,说不出话。 谢无欢虽目不能视,却仿佛“看”清了局势,他面向院外,清朗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外面的嘈杂:“此乃私宅,诸位官爷深夜持械围堵,不知我这位客人,所犯何罪?” 外面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里面的人如此镇定。随即,那粗嘎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蛮横:“少废话!此女乃朝廷钦犯,窝藏者与钦犯同罪!识相的赶紧交人!” “朝廷钦犯?”谢无欢微微挑眉,“可有海捕文书?驾帖何在?” 外面一时语塞。按大明律,锦衣卫、东厂拿人或许可先斩后奏,但顺天府缉拿人犯,尤其是指称“钦犯”,需有正式文书。 就在这时,那摔倒的女子似乎缓过一口气,挣扎着跪坐起来,对着沈练和谢无欢的方向哽咽道:“我……我不是钦犯!我爹是太医院医官苏合!他们……他们是东厂的番子!我爹……我爹被他们抓走了,他们还要杀我灭口!”她说着,紧紧抱住怀里的包裹,“这里面……这里面有我爹留下的笔记,他们就是为了这个……” 苏合?太医院医官?东厂?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沈练的目光骤然变得深邃。太医院,东厂,追杀,秘密笔记……这似乎与赵鹏远的案子风马牛不相及,但在这诡异的夜晚,任何不寻常的线索都可能交织在一起。 “东厂?”谢无欢轻声重复,脸上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对沈练的方向道,“沈大人,看来,今晚您这‘清音阁’,是注定无法清静了。” 院外的“顺天府”官差见里面迟迟不交人,已然不耐。那粗嘎声音厉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撞门!格杀勿论!” “砰!砰!”沉重的撞门声响起,院门剧烈震动,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朱雀“锵”一声拔出绣春刀,护在沈练身前,眼神冷冽。 那苏姓女子吓得花容失色,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谢无欢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惋惜这满院清幽将被破坏。他袖中的手再次抬起,指尖微动,无形的气机开始凝聚。 沈练却在此刻上前一步,越过朱雀,目光冰冷地看向那摇摇欲坠的院门。他并未拔刀,只是沉声开口,声音如同寒冰碎裂,清晰地穿透撞门声,传到门外: “北镇抚司,沈练在此。” 简单的七个字,如同定身咒语。 门外的撞门声、呼喝声,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火把的光影在门缝间晃动,映出外面那些人惊疑不定的影子。北镇抚司沈练!这个名字,在京城厂卫系统内,意味着冷酷、铁面和不择手段。东厂番子固然凶悍,但面对这位凶名在外的锦衣卫千户,尤其是在这没有正式文书、行灭口之事的情况下,也不得不掂量掂量。 短暂的寂静后,那粗嘎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已不似先前嚣张,带着一丝试探和忌惮:“原……原来是沈千户。我等奉上峰之命,缉拿要犯,不知千户大人在此,多有冒犯。只是……此女关系重大,还请千户行个方便,将人交由我等带走。” 沈练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东厂拿人,何时需要冒充顺天府了?既然撞到我手上,此人,便由我北镇抚司接管了。让你们管事的,明日自来镇抚司要人。” 话语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 门外陷入沉默,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显然,外面的东厂番子正在权衡利弊,以及与沈练正面冲突的后果。 院内,暂时安全了。 那苏姓女子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沈练挺拔冷硬的背影,劫后余生的泪水终于滑落。她挣扎着想要磕头,却被朱雀按住。 谢无欢袖中凝聚的气机悄然散去,他“望”向沈练,空洞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他轻声对那女子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抽噎着回答:“我……我叫苏云裳。” 谢无欢微微颔首,随即对沈练道:“沈大人,此地不宜久留。东厂之人虽暂退,但绝不会善罢甘休。您带着苏姑娘,目标太大。” 沈练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看了一眼谢无欢,又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苏云裳,以及她怀中那个引来杀身之祸的包裹。 赵鹏远的案子还未理清,如今又卷入了太医院与东厂的纷争。而这个神秘的盲琴师,似乎也与这一切有着若有若无的联系。 今夜,这清音阁的风波,注定只是开始。 “走。”沈练对朱雀下令,随即目光落在谢无欢身上,“谢先生,看来你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谢无欢淡然一笑,带着些许宿命般的意味:“风雨欲来,一叶扁舟,又岂能独善其身。” 夜色中,清音阁的院门依旧紧闭,但门外的东厂番子已然退去,只是黑暗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重新盯上了这座看似宁静的院落。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