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欢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沈练和朱雀耳中,如同他方才的琴音,每个字都落在最恰当的位置。 朱雀的手瞬间握紧了刀柄,身体微微前倾,呈戒备姿态。此人不仅盲眼,更能精准道出大人来历,实在诡异。 沈练心中亦是凛然,但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迈步走入雅舍,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室内每一个角落。陈设极其简单,几乎一览无余,除了那张琴,便是靠墙的一个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书卷和乐谱,以及一个散发着淡淡檀香气息的紫铜香炉。 “你认得我?”沈练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谢无欢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清雅,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白皙,鼻梁挺直,唇色偏淡,组合在一起,有种文人式的俊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眼形生得极好,睫毛长而密,只是那双瞳孔却缺乏神采,映不出丝毫光影,如同蒙尘的古玉,平静地“望”向沈练发声的方向。 “北镇抚司沈千户,‘秋水’刀下从无三合之将。您的脚步声,与常人不同。”谢无欢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带着疏离,“步履间距恒定,落地先脚跟再脚掌,沉稳有力,是多年严苛训练与深厚内功所致。腰间绣春刀虽未出鞘,但刀鞘与鱼服摩擦,有极细微的金铁之声。加之煞气内蕴,步履间自有威严。这京城之中,符合此等特征的,除了沈千户,想来也不做第二人想。” 他解释得云淡风轻,却让朱雀背后泛起一丝寒意。此人耳力之聪,心思之细,简直骇人听闻。 沈练心中警惕更甚,面上却依旧冷峻:“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当知我所为何来。” 谢无欢轻轻抬手,拂过面前的焦尾琴弦,带起一缕几不可闻的清音:“沈大人冒雨清晨来访,煞气未消,想必是为了昨夜城中发生的某件……大事。而此事,又与琴有关。”他顿了顿,空洞的眸子“看”向沈练,“只是不知,大人为何找到我这陋室?”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一无所知。 沈练不与他绕圈子,单刀直入:“兵部赵郎中昨夜死于非命,死前书房有诡异琴声。现场,留有一张‘焦尾’琴。” 他紧紧盯着谢无欢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然而,谢无欢的脸上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淡淡的惋惜:“赵大人?可惜了。至于‘焦尾’……”他手指轻轻摩挲着身前的琴身,“大人请看,谢某的‘焦尾’,一直在此。” 沈练目光落在谢无欢手下的琴上。形制、木质、色泽,都与赵府书房中所见的那张极为相似,甚至连琴名“焦尾”二字的位置和字体都一般无二。 “世间‘焦尾’,并非唯一。”沈练冷声道,“仿品亦多。” “大人所言极是。”谢无欢从善如流,“名琴多有仿造。不知赵大人府上的那张‘焦尾’,有何特异之处?或许能由此推断其来源。” 他态度坦然,反而让沈练一时难以发作。 “琴音。”沈练吐出两个字,“听闻谢先生琴技冠绝京师,可能以琴音杀人?” 此言一出,雅舍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朱雀的手已经按在了绣春刀的刀柄上,随时准备出鞘。 谢无欢却笑了起来,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一种带着些许无奈和怅然的轻笑:“沈大人太抬举谢某了。音律之道,在于抒怀,在于言志,在于感通天地,教化人心。杀伐……非琴之本意,亦非谢某所能。若琴音真能取人性命,那谢某这双眼睛,”他指了指自己无神的双眸,“或许也不会瞎了。” 他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让沈练目光微动。 “你的眼睛,与琴有关?” “陈年旧事,不堪入耳,恐污了大人清听。”谢无欢显然不愿多谈,轻轻将话题带过,“沈大人若怀疑谢某,不妨查验。谢某昨夜至今,一直在此抚琴、安寝,并未离开。坊门守卫或可作证。” 他表现得无懈可击。 沈练沉默片刻,忽然道:“听闻谢先生耳力通神,能听风辨位。可否演示一二?” 这不是请求,而是带着审视的命令。 谢无欢似是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并未拒绝,只是站起身,对着沈练的方向微微欠身:“陋室狭小,恐施展不开。院中尚有几丛修竹,不知沈大人可有兴致移步院中?” “可。” 三人来到院中。细雨已停,竹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空气清新冷冽。 谢无欢立于青石小径中央,白衣在微风中轻拂,宛如画中之人。他微微侧首,那双盲眼仿佛在认真“注视”着周围的虚空。 “请。”他简单地说道。 沈练对朱雀使了个眼色。 朱雀会意,身形一动,如灵雀般悄无声息地掠至一丛翠竹之后。她动作极轻,几乎未曾触动竹枝。 然而,她刚站稳,谢无欢便准确无误地“望”向她的方向,轻声道:“这位姑娘,在巽位(东南方),竹丛之后七步。” 朱雀心中一震。 沈练眼神更冷,他脚下不动,右手拇指却轻轻一弹,“秋水”刀并未出鞘,只是刀锷与刀鞘碰撞,发出一声极其轻微、近乎蚊蚋的“咔”声。 声音刚落,谢无欢已然转向沈练:“沈大人,刀未出鞘,声起于坎位(正北方)。” 他甚至能分辨出是刀锷与刀鞘的碰撞声,而非其他金铁之声。 沈练不再试探。他身形陡然动了! 没有预警,他一步踏出,脚下的青石板微微一震,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向谢无欢,右手呈爪,直取对方肩井穴!这一抓快如闪电,带起凌厉的劲风,显示出他精湛的外家功夫。 他倒要看看,这盲眼琴师,如何应对近在咫尺的突袭!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谢无欢似乎毫无防备,依旧静立原地。 就在沈练的手指即将触及他衣衫的刹那—— “嗡!” 一声短促而激昂的琴音毫无征兆地炸响! 并非来自雅舍内的焦尾琴,而是来自谢无欢的袖中!只见他右手在袖中极快地一拂,仿佛拨动了某种无形的琴弦。 随着那声音爆,沈练只觉得一股锐利如针、凝练如实质的气劲破空而来,直刺自己手腕神门穴!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竟让他这猝然一击不得不半途转向! 沈练变抓为掌,内力吞吐,一掌拍向那无形音刃。 “噗”一声轻响,气劲交击,沈练感到掌心微微一麻,那音刃竟凝练如此! 而谢无欢,借着这稍纵即逝的空隙,身形如一片被风吹起的柳叶,向后飘然滑出丈余,姿态优雅从容,恰好避开了沈练的攻击范围。他依旧“望”着沈练,袖中右手微微抬起,指尖虚按,仿佛随时能再次拨动那无形的杀伐之音。 “沈大人,”谢无欢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谢某虽盲,却非俎上鱼肉。音律虽不能杀人,但防身……或可一试。” 竹叶上的水珠,因方才那无声的交锋,簌簌滴落了几滴。 院落之中,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 沈练缓缓收回手掌,负手而立。他看着不远处那个白衣盲眼的男子,心中之前的猜测得到了部分证实。 此人,绝非普通琴师。 他有高超的武功,而且是与音律相关的、极其罕见的奇功。他有敏锐到可怕的感知力。他出现在这个时间点,与“琴”相关的命案隐隐呼应。 他有嫌疑,很大的嫌疑。 但,没有证据。而且,他方才展现的实力和镇定,也意味着不能轻易动他。 “谢先生好手段。”沈练淡淡开口,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雕虫小技,只为自保,让大人见笑了。”谢无欢微微躬身,袖中的手悄然放下。 第一次试探,在无声的交锋中,暂时落下帷幕。但沈练知道,关于这位盲琴师的调查,才刚刚开始。而谢无欢也明白,这位锦衣卫千户,绝不会轻易放手。 线索,似乎清晰,又似乎更加迷离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