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舔烛

第一卷:婴儿冢 第九章:永铭帝

  我们仨出了殿门,说着破阵的事宜,算子说这阵不单是种了三棵槐树,还是藏了东西的:“三阴在南,三阳在西,而此南阴西阳者,既两仪四象之义,天以阳生阴长,地以阳杀阴藏,必先藏而后生,为成为收,三阳又居之者,盖藏物必自下,收物必自上,生物必自下,杀物必自上,南北皆阴,西为阴中之阳,东为阳中之阴,此地之四象,故北为杀,西为生,南为收,东为藏,”   “说人话。”   什么时候了还拽文,整的我跟猴子一脸懵逼。算子赶紧解释,说这是术语,意思是东西南北都藏了东西,才把这阵法聚起来,东南西南的槐树底下,北边正房房顶窜出来的树梢上,应该都藏了东西,具体是什么只能找出来才知道了。交谈一番,我决定去西南边的槐树,算子去东南边那颗,猴子擅长攀爬,正房高处他最合适,取了东西再回此处汇合。   说完分散开来,我直奔西南方进来时的凉亭处,掏出瑞士军刀找树挖坑,从树下挖出一枚玉制的围棋子,棋子洁白通透,质地上乘,现在沁了土色,里面遍布黄丝。还真有东西,算子真牛逼,我把土填好踩实,返身回去前堂。   回去时,正见算子从对面走来朝我挥手,我也举着棋子挥舞,两人对面,我把棋子递给他看,他接过去将其摊在右手,抬起左手打开,掌中躺着通体漆黑的墨玉棋子一枚,与我那颗刚好配对。   “这一阴一阳,刚好配上了,咱俩等等猴子,看他拿啥玩意回来。”算子把棋子递还给我,我俩站着聊天干等,没一会,猴子就从殿后面转出来了,走到我俩面前摊开手,手里一撮微微卷曲的毛发。我吐槽,你丫没找着东西就直说,整几根鸟毛恶心我俩干啥。   “什么鸟毛!那屋檐底角有个空洞,里头镶着一个盒子,封的严实的很,我撬了半天才撬开,里面就放着这几根毛,可不是老子的毛。”   算子看了看说这里面还真有鸟毛,是从阴年阴月阴日阴时阴刻生的女子两腋、耻部取的毛发,也叫至阴穗,把猴子恶心坏了,就要丢出去,被算子握紧了他的手,说你可攥好了,握阴穗可是大福气,我真羡慕你,引来一句羡慕你奶奶个腿的轻骂。   我们拿着东西回到承运殿里,发现朱杞已经让侍女把桌椅茶几都撤了,四女低着头在右侧站成一排,见我们进门,朱杞问:“三位进展如何?”   算子上前一步说,聚阵的法器我们找到三样,再加上高台上的王爷你,四种法器已经齐了,现在只需同时点了阴穗,砸了棋子,碎了匣棺,阵法即刻便破。“阵破也就一瞬间的事,我也不清楚破阵之后会如何,不敢把话说死,王爷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若破阵后孤并未消散,林兄可有办法助孤升仙?”   “这不可能,王爷必然魂归九泉。”算子肯定道。   “那是何顾虑,莫是怕孤王化煞,侵害尔等?”   “不会,王爷乃是早夭童子,又非枉死,七魄纯良,不会化煞成鬼。”算子指了指侍女:“只是有可能与她们一样,转眼便化作飞灰了。”   “孤还当是何事!”朱杞叹了一句,然后吩咐侍女四面搜刮,将屋内的宝贝全部聚起来堆成一堆,说:“既如此,此些便当做答谢。三位,便请破阵吧。”   老板大气!不过规矩还是得守,我边拒绝说我要亭子里的那个大盘,边往殿外走,期间提醒盯着宝贝堆流着哈喇子的猴子和算子,说别忘了规矩只能拿一样啊,别以为主人同意了你俩就能打包,他俩撅着嘴一脸苦相:“奶奶的,人老朱都说了尽皆可取了,咱还要守这破规矩干球。”被我一眼睛瞪了回去,朱杞只是看着,并没有出声说什么。   抱着青花大盘美滋滋的回来,二人还没选好,猴子左手拿着一个釉里红龙纹大口梅瓶,右手边一个红缠枝花卉纹象耳盘口大瓶,在那反复掂量查看;算子面前却是一堆,不是别的,正是方才我们喝茶的那套茶具。   我跟猴子说,你左手那个是元的,不是明的,他啊了一声,放下梅瓶,看看高处的朱杞,说就要这个大的了。我巴掌甩在脑门上,捂着眼骂着傻逼,这玩意这么大个,你他妈怎么拿啊?他皱着鼻子依依不舍的放下大瓶子,拿了一个小的,我一瞧,是个釉里红缠枝牡丹纹玉壶春瓶,说这个好,比你刚才看那两个都好。   这边算子也纠结的厉害,那一套茶具个头都不大,很方便携带,我问朱杞,这茶具是一炉烧的么?他说当然。我就跟算子讲,你别纠结了,既然主人说是一炉烧的一套,就都带走吧。那边猴子不乐意了,说老李你丫偏心,怎么给算子开后门,我说你急啥,你那个春瓶可比他这一套贵多了,他就乐呵呵不说话了。算子让我给他参谋参谋,我说不行,咱各选各的,假的或者不值当的我能提醒提醒你,真物件得各凭眼力,咱不干那平分算账的蠢事,就是各凭本事取一件,到时候也怪不到别人,伤不了感情。不过我还是委婉提醒了一嘴,说你这趟肯定是够本儿了。   我们仨选完了东西,全在我包里装了,用我准备好的棉花垫实。然后一齐走到王座边上,算子握着两枚棋子,我举着铁锤,猴子攥着阴穗拿着火机,等待算子一声令下。只见他抬起手往地上用力一灌,口中高喝‘动手!’,两颗棋子便与地面接触,稀碎成渣;猴子打着了火,靠近阴穗,滋啦一声,猴子被烫松手,那毛发离开他手飘在空中,转瞬化作青烟;我这边铁锤落下,正砸在棺匣之上,没觉得有多大阻力,也没有水花四溅,只有一声轻响,在上面开了个大洞,里面的液体粘稠的很,贴着王座缓缓爬了出来,那小朱杞也跟着滑出来了。   一股甜腻的气味,我用手指蘸了点那液体仔细闻了闻,花香,微腥,像是腌肉的蜂蜜味。   朱杞爬起身来,拍打身上的黏腻,他衣服有点大拖着地,看着颇为狼狈可爱,但其眼目泛白,头顶骷髅盖骨,若不是此刻他的皮肤隐隐跟那些侍女一样有发黑的症状,我都快忘了,这是个六百多年前的怪物。他面朝着下方摇了摇头,我转头看去,发现原本静悄悄站着的春夏秋冬四女,已经不在了,只有四片头骨在地上趴着,衣物都没剩下。   我下去收起四片头骨,又指了指朱杞头上那片,说王爷,你这个也给我吧,我好还给别人。被算子打断:“老李你别急。王爷,现在你与那四名侍女相似,是被这头骨锁着七魄,如今大阵已破,阴气已还,你也存在不了多久了。”   “哦?既如此,且随孤来。”说完他背着手,埋着小脚出了承运殿,向大门走去,他的气质变了,语调也变得冰冷,隐隐透着一股威压。他速度很慢,步履蹒跚,我们随后跟着,不敢去扶,也不敢催促。   外面不知为何清香四溢,朱杞领着我们走到大门侧面上城墙的台阶处,示意我们抱他上墙。站在墙头,才知道到处堆银叠翠,白花盛开。“这些槐树因为那聚阴阵,怕是憋了几百年都没开过花,如今阵破还阴,滋养他们当场结苞盛放,王爷好福气,临终还能赏赏花。”算子感叹到。   朱杞却没有答复,只示意我将他抱到墙边高处,我照做了,他在墙头站定,背着手,眺望着远方四顾,似自言自语,又似在说与我们听:“孤刚来时,此界遍是荒原,有草无木,亦无生息。再看时,确有三人陪伴,满山翠绿,一世清白。尔等言大明已亡百载,终于崇祯,说的不对。”他转过头对着我们,白目中似有金光闪烁,俯视我等:“吾姓朱名杞,当是大明最后的皇帝,孤虽身死,亦受父命镇与此界江山,百载光阴,无人来犯,此界亦属我大明,亦属尔等百姓,亦属朕!”   他言辞激烈,兴奋异常,高举着双手,似乎在怀抱天下,完全不知自己的脚此时已经没了,是漂浮与半空的,如砂砾般,在一点点消散,从阵破后到现在,不过两三分钟而已。娘的,我都差点忘了这货是朱重八的孩子,正规的龙子龙孙,好嘛,你这是登基呢?你才一岁半,是不是太急了?   “虽如此,朕亦无多少时日了,也就是图个痛快,过过这天子的嘴瘾。听尔等说,如今百姓安乐,国富军强,当今天下,是人民当家做主,朕不如也,历代君王皆不如也!”   “朕闻那崇祯自煤山上吊,端的耻辱,朱家人当身先士卒,战死沙场,下去后必参他一本,启奏父亲,夺了他的皇位。尔三人,掘墓之徒,着实可恶,朕深厌之,恨不能将尔等剥皮萱草,却也受了尔等的大恩,朕亦没那个能力,如今只有肺腑之言送与三位,盗者自盗,清者自清。”   “朕希望尔等离开以后,能将朕的话记录成册,传与后世闻之。”   此刻朱杞只剩一个脑袋了,他却浑然不觉,依旧童音高昂:“洪武帝九子杞,生母马皇后,洪武三年四月获封赵王,同年离京,就藩槐阴界,镇疆六百四十一年,公历二零一二年夏称帝,国号大明,定都槐阴界,年号永铭,同年崩,还槐阴与万民。”   “父亲,母亲,孩儿想你们啊...”   轻风吹拂,吹散了城墙高台上的朱杞,一块头盖白骨从半空掉落,砸在墙上弹进我手中。四面八方的槐树突然同时向王府处倾斜,‘唰啦啦’一声整齐划响,抖落片片白芒,万山槐花齐落,恭送大明新皇。   美景让人沉醉,朱杞的话亦令人回味,我们在墙头伫立良久,各有思绪。   返回的路因为遍地白花而变的难走许多,一路上没有交流,这短短三个小时的内容我至少得用一周才能消化干净。我们轮换着背包,穿越水洞回到厅里,先顺路把匣子里的骨头对上还了,再把四块脑壳丢入坑中,取了匣中的赏钱,出了骷髅洞去村里找车回程。   开车无聊的很,我试图勾俩人唠嗑,叨叨半天,就听他俩‘嗯’‘啊’‘哦’‘不错’的连连敷衍,越聊越尴尬。   “在里边怎么跟你俩说来着?现在咱可以把那地方忘了,就当没去过。”   俩人满脸死了朋友的表情,算子只在那唉声叹气,猴子说:“朱杞最后说的那堆话,你就没点感悟?”   这话就没法接,跟着这俩货第一次干活,比我前十来年跑的活都危险刺激,也怪不得他俩心生去意。我就当没听见猴子的话,不搭理他,他也没追着问,仨人就这么沉默着离城里越来越近。   过了收费站,习惯性的往城东开去,算子说你丫往哪开呢,家在北边,你往东去干吊。我一愣,每次干完活我都会直接来城北销货,这一路太安静,都忘了后座还坐着俩人呢。我赶紧解释说这取来的东西烫手,早脱手早好,现在才下午三点多钟,赶巧去把东西卖了,算子早清账,猴子早当哥。俩人一听是钱的事儿,当下一扫阴霾活络起来,嘴也咧开了,眉也翘起来了,七嘴八舌的问这问那,吵得脑仁儿疼,我说停停,你俩安静点,这次全交给我,你俩看着学着,下回就得自己来了。   没一会便到了城东的花市,我背着个大书包,猴子拎着个大黑袋子,算子双手揣着兜,一人叼了支烟甩着膀子并排走着,进花市里销赃去了。   本卷完。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