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舔烛

第一卷:婴儿冢 第八章:聊天,阴毒

  “不要怕,孤王杞,家父洪武皇帝。”   “打扰了,告辞。”算子反应最快,一手一个,硬着头皮拖着木头人似得我和猴子就往殿外走,速度很慢,脚步有些虚浮。   “莫急着走,与孤谈谈闲天。来人,看座。”朱杞语气欢喜,他话音刚落,背后的屏风内便转出四个头戴脑壳的素衣孩童,吃力的抱着三把方凳,一张茶几,摇摇晃晃的从侧处走下台阶,正对着王座摆了,于我们低头、屈身恭了一恭转了回去。其中那个扎着麻花鬏的,复又端了个托盘出来,上摆白瓷小杯三盏,冒烟的雕龙执壶一把,黑砖一块,香盒数枚,紫金茶碾一尊,在茶几上码齐了,站在那,把黑砖丢入碾中,自顾自的研磨起来。   猴子站定拽住算子,悄声说到:“停,跑不掉的,咱回去坐下跟他聊聊。”不愧是胆儿最肥的猴哥,抱拳拱手对着台上施了一礼:“乡野粗人不懂礼数,平民陈宇、林一宁、李冥见过王爷。”   “免礼,三位随意些,坐。”   好嘛,我们仨落了座,我坐在最左侧,猴子居中,算子在右。凳子有点矮,坐着挺别扭,之后我才知道,凳子的座次等级虽低,但毕竟是座,这王爷能给我们三个翻墙头的蟊贼准备座位,是天大的恩赏。   站在那碾茶的小姑娘(看发型应该是姑娘),暴露在衣裳外的皮肤泛着黑紫,吓人的很,我尽量不去瞅她,转目看朱杞,哎呦!睁着白眼的死鬼娃儿也好恐怖,搞的我不知道把眼睛往哪瞧好,只能低着头看脚尖,听猴子跟朱杞在那边一问一答。   “现今是何年月?”朱杞问。   “公历二零一二年。”   “公历可姓朱?”朱杞追问。   “不姓朱。”   “不是我大明江山了么。”朱杞沉吟片刻,继续问到:“这‘公历’姓甚名谁,喇块人士?”   “不是谁,现在全世界都是用公历算日子而已。”   “归归?”朱杞语气惊讶:“竟有如此天骄?能让普天同历?”   我在一旁听着想笑又不敢笑,朱小王爷讲话带着浓浓的南京味,又是童音,土中带萌,问的问题蠢蠢的。猴子在那一一解答,没有丝毫不耐,告诉朱杞现在已经没有皇帝了,只有党和政府,又让算子说了明末到新中国的一些重点历史给他听。   朱杞听罢,点评道:“清末鞑子误我中华,竟被异族瓜分蚕食百载,着实愚蠢!这毛润之,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天纵之才,功胜万古。”安静片刻,他又问:“如今百姓如何?”   猴子拍拍我,吓得我一激灵,转脸看他,他往上方撇撇嘴示意让我发言。我只好抬头,盯着小王爷的鼻子,尽量不与他四目相对,说如今百姓安居乐业,交通方便,人人有饭吃,人人有书念,巴拉巴拉一堆好话,全程棒读,语速急快,言罢低头装死。   “哦?那为何尔等还扒坟盗墓?不怕满门剐刑么?”   奶奶个熊,送命题来了!我低着脑袋头脑风暴,编想着凄凉苦命的理由,希望小王爷看在我们那么惨还陪他唠嗑的份上,发发善心,不要凌迟我们,罪降三等,把我们流放出去算球。算子和猴子瞪着个大眼盯着我,做着注意言辞的口型,仨人正紧张的很呢,又听朱杞发话:“嗨,皇城楼满地,亦有浸雨间,尔休惧,孤不问了便是。”   好皇子!忒牛逼!真的是两岁的死孩崽子?   三人一鬼在那谈天说地,渐渐的熟络了,语气也愈发放肆起来,算子碰到不说鬼话的真古人,还是皇族,兴奋的一逼,渐渐地也没了脑子,莽的飞起:“那石碑上说王爷你未满周岁就死了,看你这造型也是小孩,但咱这一番交流,我感觉你成熟的很啊。还有,你是谁生的?啥时候死的?这些史书都是一笔带过,记录不明...你俩捂我嘴干蛋!”   “王爷恕罪!他失心疯了,我俩这就把他拖出去毒打一顿,再回来与您老攀谈。”猴子满头大汗的站起来,揪着算子的脖领子就往门外拉,期间微偏着头朝我往殿门口歪嘴挤眉毛。跑路是吧!走着!我骂骂咧咧的起身就把算子往门口推,算子挣扎的厉害,居然不像演的。   “且住,尔等可畅所欲言,孤有问必答。”   “赶紧松开我!奶奶的,老朱发话了听到没有!”   狗算子,你丫九族是批发的?真不怕这朱姓鬼娃子发飙剁了你?朱杞轻笑着说无妨,父皇与他的诸位兄弟,也是称兄道弟,没什么隔阂的。小朱啊,你果然还是太年轻了,根本不清楚几年以后,你爹杀兄弟的刀有多快。   朱杞说,他的生母是马皇后,自己死于洪武三年四月初九,也就是封王后才两天,自己就挂了:“孤死后,父皇暴怒,下令诛杀与孤有关的宫人。后又亲送教员数名,孩童若干来府中,都于孤面前斩杀,又立了那石碑哭诉,方才离开。现在那些人的尸首,散落封与府内其余各殿与偏房之中。”   “因为一个夭儿而启人殉,怕也就宠子狂人朱重八干的出来!为了掩盖洪武帝刚开国就启人殉的事实,所以史官一笔带过没敢记录!”算子惊诧道。   “或许吧,孤记得,父皇来时声泪俱下,说母亲日夜悲泣,誓不再生子。”   “确实,不过那时候马皇后都快四十了,还有记载说她不育,孩子都是过继来的呢。”算子语出惊人,我跟猴子在一旁瑟瑟发抖。   “没得下巴壳子!孤出生被抱出时,便见过母亲、父皇和一众兄弟、大臣!尽皆可证!”   “你刚出生,哪能记得这些?别吹牛逼。”算子说。   “这是死人的特权,尔死后,亦可对幼少之时、遗忘之事,如数家珍。”   算子爷爷,咱能不能不玩了,我可不想此刻唤起儿时记忆,我跟猴子拼命给他使眼色,他用遮着黑眼罩的那半边脸对着我们,完全看不见。不过他也没再出声,口中默背着什么。   那边朱杞继续说:“孤死后不久,便被这水晶封存,带来此方地界。听说是父皇出家之时,从一个捞尸的江湖散人那得知的此界位置和保存身体的方法。之后,便见匠人来往,三载方成此宅,孤也被安置于这王座之上,再没动过一步。回想那时,孤尚未通窍,也不知寂寞为何物,只知咿咿吖吖乱叫,数年眨眼便去。不知何日,府中突然热闹起来,有教员教孤说话学习,还有侍女书童逗耍玩乐,孤也逐渐明理启智,却也知道自己,包括那些人,都是死了的。”   我们仨听着他落寂的语气,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干脆闭口不言,当一个好听众。   “若是一直那样下去,却也不错。”他深叹一口气:“直至某天,接连数日都不见教员来查功课,侍女书童也越来越少,孤问他们人都哪里去了,他们说不知道,许是有事在忙。一帮死人能有何事?想是偷懒吧,无妨,日久天长,休息休息也好,我当时这么想着。直到那二保在孤面前,从脚开始消散,哭着脸让孤保重身体,孤才知道,那些偷懒的教员、侍女、书童,就如那二保一般,再也不能陪孤说话了。”   二保~!!!你无法想象这话用一个两岁孩子的童音说出来有多大的杀伤力!好可怜!我根本不忍心打断他!看着被黄色包裹翻着白眼的朱杞,觉得他突然变可爱了许多。   “孤把所有人召集到此处,让他们不要走了,吾等死者,无须衣食住行,亦无日夜分明,如今就似那一缕青烟,转瞬便散,诸位若是有什么交待,便赶紧说罢。当下便有叫骂声来,那出声之人被两名军士按住,孤下令松开,听他唾骂,皆是骂父皇的言辞,甚么妄为君上,不当人子等污言秽语,又有数人见他无事,也加入其中,骂了数个时辰方停,孤问如何,可有要与孤说的话么?他们对我下拜,只言‘只望王爷魂康体健,万古留存’。之后数日,时时有人消散,孤只能目送这些相伴百载的至友离去,最后只留下有尸身寄存的春夏秋冬四名侍女。”   说到这时,朱杞瞥了瞥茶几边往小杯中倒水的小女孩:“她是春花,过去活泼可爱,能说会道,如今却只会沏茶做事,刚才那三个孩童,分别是秋月、冬雪、夏雨,也如她一般。”   春花姑娘外貌太感人,我不敢看,算子却不怕,凝眸注视着她,说到:“她三魂已灭,尸狗、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六魄皆无,只留半片伏矢锁与眉心,应该是头上戴着的骨头的功劳。”   “原来她们是留了半片残魄,才能留存至今,谢陈兄解惑。”   “不敢!她这尸身处理的好,不然早该泯灭了,我看王爷尸身亦是千古难见,大明的防腐工艺不得了啊。”算子拱了供手,由衷感叹。   这边春花往杯中冲水,一时香气四溢,我看着那小黑手点出来的小黑茶,有点蛋疼,这能喝么?怕不是六百年前的茶叶吧,尝一口会不会直接把我送走?只见猴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了一句‘好茶!’又听朱杞说无需担心,材料都是楼阁两侧种的矮树,常更换以备待客,府内没别的,只有这个了。我问没有别的是啥意思,这么多房子啥也没有么?朱杞说能给出去的就这屋里的和那亭中的盘子,至于其他,都用于收敛下属尸骨殉了,被他吩咐四童用泥封了门窗,再开不得。我尝了一口茶,香是香,不过有些咸腻,喝不习惯。   朱杞见我们品了茶,放下杯子,继续说:“众人消散后,她们也变的呆呆傻傻口不能言,孤被封与匣中无法行动,只能等待,日日吩咐她们做这做那,时间久了,便连吩咐也不再有了,孤的视野除了这殿内一点,便是那门外数丈,孤试过吩咐她们抬我出去看看,没有成功,她们似是被下了死命令,不得移动孤分毫。孤离不得此地,只能透过那门看外面的雪,融来积满,自你们来时,已有五百四十二次了。”   “孤深知这地界诡异,非常人不可寻,在你们到来之前,孤早已灰心丧气,数百载已过,孤非但没有消亡的迹象,反而愈发清醒,如今甚至可以控制身体。”他说着动了动手脚,攥了攥小拳头给我们看。“但这已是极限,想要破开这匣,却无可能,孤身已死,必不会继续发育成熟,待四女湮灭,独留孤一人在此,或受万古寂寞,哎!卿等可知孤之寂哉!”   说的我都快哭了,越发认真听着。   “孤实在欢喜,三位并非那无礼歹贼,一般贼子若见孤这种活尸,无非破匣驱鬼,或扯退奔逃,确不会如现在般与孤攀谈闲聊。需知这棺匣好破,阴毒难除,三位自入府内,便已被阴毒附体,汝等看不见,孤却看的清,尔等百会三把阳火,两把被阴毒包裹,漆黑一片!陈兄确还好些,只有一把变黑。”   “什么!?”算子大惊,也不顾什么礼数了,叫嚷的站起身来,揭开眼罩,用那少白多黑的无神左眼扫视我俩。“卧槽了!真他妈是黑的!老李,猴子!咱们可栽大啦!完啦!全他妈完啦!”   我从未见过算子如此失态跳脚,好像下一秒我俩就要没了似得,问他为何,他说只有鬼是三把黑火,比如那春夏秋冬,还有那朱小王爷,普通人若灭一把,责百病缠身,厄运不断,若灭两把,轻则残废,重则噩梦不绝,三把俱灭,直接身死,魂化鬼魅,不得超生。这可给我吓得不轻,猴子呆傻的坐着,口中念叨‘我还他妈还没娶媳妇呢’,被算子一顿拍脸,说你丫清醒点,冷静,火又灭了一把了!   “林兄,尔最当冷静,尔既已开天眼,当有法破之。孤曾经的教员说过,那石碑之上书有缘由,尔等细寻片刻,当有解法。”   朱杞指了明路,我们仨抓紧围着石碑来回细看,找了一圈,啥也没有,算子在那反复读起诗来:“幺儿周未满.....三阴聚元续,五灵婴转轮。三阴聚元...五灵婴转....阴......三阴...槐树...艹!”   他又是一声高叫,我俩扣着耳朵说你这一惊一乍的干吊呢!就听他说有了!有了!   “你们可记得,咱从山上往府里看时,西南东南墙角各有一颗槐树,中轴正房处还有一颗长进房子里的?不细琢磨我还真想不起来,这是个阵法,专聚阴气,名曰三槐聚阴,但这阵的阵眼过于难寻,我从没见过,所以不敢确定。”他走上王座,说了一句‘失礼了’,拿手电打光斜照着匣子,只见它微微流淌着紫色光辉,绚丽无比。“这匣子居然是紫黄水晶做的!这么大!这么透!这阵,是在用府外漫山的槐树,养它里面封着的七魄!”   我问他那五灵婴转轮呢?算子说五灵婴就没说法了,迷信?头盖骨锁魄他也是刚刚见过。   说完算子不再理我,对朱杞道:“王爷,这阵我倒是知道怎么破,为了小命,我们肯定是要破的,到时候这聚了百年的阴气会全部挥洒回去,包括流散在我们身上的,尽皆还给那些槐树。那春夏秋冬恐怕当场就化为飞灰,你也存在不了多久,到时候或许我们能把这棺砸开,让你出去走两步,看看风景。”   “此言当真?”   “必须的。”   “若如此,杞,当拜谢林恩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