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形容狼狈,憔悴不堪,但那侧脸的轮廓,那身影,张魁绝不会认错! “徐先生!”张魁失声叫道,扑了过去。 那人似乎处于半昏迷状态,听到声音,身体微微一震,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有多处擦伤,胡须凌乱,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尽管充满了疲惫和痛楚,却依然保持着一种异乎寻常的清澈和镇定。 他眯着眼,适应着光线,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同样衣衫褴褛却激动万分的苗人打扮的汉子。 “你是……”他的声音沙哑虚弱。 “先生!是俺!张魁!庐山!您救过的那个窑工张魁啊!”张魁声音哽咽,跪倒在徐霞客面前。 徐霞客怔怔地看着他,浑浊的眼神渐渐聚焦,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化为一种极度意外却又恍然的复杂情绪。他嘴角艰难地牵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是……是你……小哥……”他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竟……竟在此处……相逢……真是……造化弄人……” “先生!您怎么伤成这样?发生了什么事?”张魁急忙检查他的伤势。左腿似乎骨折了,身上还有多处刀伤,虽然简单处理过,但显然情况很糟。高烧正在折磨着这位坚强的旅行者。 徐霞客虚弱地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急。他歇了片刻,攒了些力气,才断断续续地讲述了经过。 原来,他并未停止旅行。这些年来,他足迹遍及南北,此次本是欲实现考察西南山川的夙愿,由湘入黔,欲穷滇黔山水之胜。却不料恰逢播州之乱爆发,战火阻断道路。他试图绕行,却不幸遭遇小股溃兵。溃兵见他像个读书人,以为有油水,抢劫了他的盘缠,还将他打伤。他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和一股韧劲,拼死逃脱,躲入这处山洞,已是强弩之末。那些符号,是他意识尚清醒时,抱着万一的希冀,用尽最后力气留下的。 “本想……记录这乌江、苗岭之险奇……却不料……身陷此等兵燹之祸……”徐霞客苦笑一下,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遗憾,“可惜……我那些手稿……恐要……遗失于此了……”他眷恋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书箧。 “先生别说话!保存体力!俺带你出去!俺救你!”张魁斩钉截铁地说。他迅速检查了洞内情况,找到徐霞客收集的一点雨水和些许草药。他帮徐霞客重新清洗包扎了伤口,固定了断腿,又将所剩无几的干粮弄碎,和水喂他吃下一点。 徐霞客默默看着张魁熟练的动作,眼中充满了感慨:“不想……昔日一饭之恩……今日竟得……如此回报……张魁……你……” “先生快别这么说!没有您,俺十五年前就死在庐山了!这条命是您给的!”张魁红着眼睛,“您放心,俺一定把您安全带出去!” 然而,现实极其严峻。徐霞客伤势沉重,无法行走。外面战乱未息,官兵、溃兵四处皆是。两人身无分文,缺医少药。如何安全脱身,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张魁将徐霞客安置在洞内最隐蔽干燥处,自己则外出寻找更多的食物、水和有用的草药。他极其小心,避开所有大路和人烟。幸运的是,这片山区因战乱而人迹罕至,山中野物颇多,他设法捕捉到两只山鸡,又找到一些清热解毒的草药。 回到山洞,他熬了汤药,炖了肉汤,细心喂给徐霞客。徐霞客的高烧渐渐退去一些,精神也稍好了点。他看着张魁忙前忙后,眼中时常流露出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时,他会望着洞外的一角天空,喃喃自语,似乎还在惦念着某处未能抵达的险峰,某条未能探源的河流。 偶尔精神稍好时,他会让张魁帮他把书箧拿过来,忍着痛楚,翻阅那些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绘着山川图形的稿纸,或用颤抖的手,记录下几句观察所得,或是遗憾叹息。 “此地山势……与《水经注》所载略有出入……可惜……无法亲往勘验……”“苗岭云雾……果然诡谲多变……若能登顶……咳咳……”“播州之乱……烽烟蔽日……山河破碎……苦的……终究是百姓……” 张魁在一旁默默听着,帮他研磨偶尔能找到的一点炭块(代替墨),递上纸张。他虽听不懂那些深奥的地理名词,却能深深感受到徐先生那份至死不渝的执着。战火、伤病、死亡威胁,似乎都无法磨灭他对脚下这片土地的好奇与热爱。 这种热爱,纯粹而炽热,仿佛黑暗乱世中的一点微光,也照亮了张魁因苦难而变得粗糙麻木的心。他更加坚定了决心,无论如何,要保住先生的命,要保住这些在他看来比命还重要的书稿。 几天后,徐霞客的伤势稳定了一些,但断腿依旧无法移动。张魁知道,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寻找更安全的地方和真正的医药。否则,伤口感染恶化,后果不堪设想。 他制定了一个冒险的计划。他花了整整一天时间,用找到的坚韧藤条和树枝,制作了一个简陋的拖橇。他打算夜间行动,将徐霞客绑在拖橇上,沿着山谷向北拖行,希望能找到远离战线的苗民聚居点寻求帮助。 夜幕降临,张魁将徐霞客小心地抱上拖橇,用绳索固定好,又将书箧牢牢绑在自己身上。 “先生,您忍着点疼。咱们得走了。” 徐霞客点了点头,脸色苍白,却异常平静:“有劳你了……张魁。生死有命,不必……强求。只是这些书稿……若有可能……咳……尽量保全……”他最放不下的,依然是毕生的心血。 “俺明白!先生和书稿,俺都要保住!”张魁咬牙,拉起拖橇的藤绳,沉甸甸的担子压在了肩上,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夜路崎岖,拖橇在乱石草丛中颠簸前行。徐霞客咬紧牙关,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一声不吭。张魁凭着多年山林生活的经验和一股顽强的意志,辨认着方向,避开可能危险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