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他们被驱赶到一起,圈禁在临时营地中。寒风刺骨,只有单薄衣衫的民夫们挤在一起取暖,啃着硬饼,喝着冰冷的河水。伤病的呻吟声、压抑的哭泣声、官兵的咒骂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人间地狱的图景。 张魁靠着冰冷的车轮,望着灰暗的星空,心中一片死寂。他没想到,躲了十五年,最终还是落得这般下场。或许这就是命?他想起徐先生,那位超然物外、寄情山水的先生,可知这世间大多数人,仍在这苦海浊世中挣扎煎熬? 队伍艰难地行进着,越往西走,战争的气氛越浓。沿途村镇凋敝,十室九空。时常遇到开往前线的军队,盔甲鲜明,旗帜招展,与衣衫褴褛、形同囚犯的民夫队伍形成鲜明对比。也时常遇到从前线抬下来的伤兵,缺胳膊少腿,哀嚎不断。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一天傍晚,队伍在一处刚经历过战火摧残的废弃村庄扎营。断壁残垣间,焦木犹存,可见不久前的惨烈。民夫们被命令清理废墟,挖掘临时灶坑。 张魁和几个人被派去村后的小河边打水。暮色四合,河水呜咽。就在他俯身汲水时,目光无意中扫过河滩一片被踩乱的泥地,那里似乎有一些特别的痕迹。 他心中一动,假装系鞋带,仔细看去。那是一片零乱的足迹,但其中几个足迹的边缘,用一种尖锐物事清晰地划着几个符号!其中一个,像是重叠的山峰;另一个,则像一道曲折的流水! 张魁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符号!他绝不会记错!当年徐霞客在庐山夜宿时,曾随手用树枝在地上画过类似的图案,向他解释如何通过观察山形水势来辨认方向、记录路径!徐先生说过,这是他游历时为了方便自己记忆而用的一些简记符号! 徐先生?!他在这里?!张魁猛地站起身,心脏狂跳,四下张望。暮色苍茫,远山如黛,废弃的村庄死寂一片,只有河水哗哗流淌,和远处营地传来的嘈杂人声。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血腥的战场边缘啊!他一个游山玩水的书生……难道……难道他也被卷入了这场战争?被抓了民夫?还是遇到了别的危险? 无数的疑问和担忧瞬间涌上心头。张魁再也顾不上打水,他急切地在那片河滩附近仔细搜寻。果然,又在一处折断的树枝下,发现了同样的山峰符号,指向村庄的西北方向。 是徐先生!他一定在这里,而且似乎在用这种方式留下踪迹!他遇到了麻烦?需要帮助? 张魁的心揪紧了。恩人有难,他绝不能坐视不管!可是,自己如今也是自身难保的民夫,被官兵严密看管,如何脱身去寻? 那一夜,张魁彻夜未眠。徐先生留下的符号像一团火,在他心中燃烧。十五年前的恩情,十五年来那份遥远的惦念和敬佩,此刻化作了无比坚定的决心——必须找到徐先生! 接下来的几天,张魁变得格外警醒。他一边忍受着非人的劳役,一边利用一切机会,偷偷观察周围的地形,留意任何可能出现的特殊符号。他发现,越是靠近前线,官兵的管制越是严密,气氛也越是紧张。民夫队伍不断被拆分,补充到不同的运输线路上去。 机会终于来了。那是在一处险峻的山道转弯处,队伍停下来休息。张魁借口解手,钻入路旁的密林深处。他迅速在一棵老松树的根部,找到了一个最新刻上去的流水符号,指向一条人迹罕至的岔路。 就是这里!必须冒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看准守卫视线转移的刹那,猛地钻进岔路旁的灌木丛,然后不顾一切地向密林深处狂奔!身后立刻传来了惊呼声和怒骂声。 “有人跑了!”“站住!不然放箭了!”“追!” 箭矢嗖嗖地射入他身后的树木。张魁什么也顾不上了,只知道拼命向前跑,利用树木岩石躲避。他对山林有着天生的熟悉,这是十五年苗寨生活赋予他的本能。他专挑难走的地方钻,很快,身后的追捕声和箭矢声便渐渐远去、消失。 他不敢停留,一直跑到精疲力竭,才瘫倒在一处隐蔽的石崖下,大口大口地喘气。暂时安全了,但他也彻底成了逃役的民夫,一旦被抓,必死无疑。 休息片刻,他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开始小心翼翼地寻找徐先生留下的符号。山峰,流水,偶尔还有一个代表方向的箭头。符号时断时续,显然留下符号的人也在艰难地移动,并且要极力隐蔽。 追踪变得异常困难。战火蔓延的区域,地形复杂,人迹罕至,有时符号会消失很长一段距离,需要他凭借对徐先生行事风格的理解和对山势的判断去猜测方向。他啃食野果,饮用山泉,昼伏夜出,躲避着可能出现的官兵和溃兵。 又过了两日,他进入了一片更加荒凉的山丘地带。这里的符号变得更加急促和隐晦,似乎留下符号的人处境越发危急。张魁的心也越提越紧。 终于,在一处偏僻的山谷入口,他看到了打斗的痕迹!几具溃兵的尸体横陈在地,兵器散落,血迹早已发黑。旁边的泥地上,有一个用石头匆忙压出的山峰符号,指向山谷深处,但那符号的一角,却染着一点已然干涸的、刺眼的暗红色! 张魁头皮发麻,拔出腰间防身的柴刀,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山谷幽深,怪石林立。循着隐约的痕迹和直觉,他来到一处被藤蔓半遮掩的山洞前。洞口也有凌乱的脚印和拖拽的痕迹。 他握紧柴刀,屏住呼吸,轻轻拨开藤蔓。 洞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和草药味。借着洞口透入的光线,他看到一个人靠坐在洞壁下,青布直身破烂不堪,沾满泥污和血渍,头上方巾散落,露出一头夹杂银丝的发髻。那人低垂着头,呼吸微弱,一条腿不自然地弯曲着,用撕下的衣襟胡乱捆绑着,血迹斑斑。他的身旁,放着那个张魁无比熟悉的、同样沾满污渍的书箧,和一根折断的竹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