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校准的万历四十四年

296、任其自生自灭

  他常常想,徐先生此刻正在天下的哪一处奇山异水间跋涉?是否看遍了他想看的风景?那本书,想必已经写得很厚很厚了吧?他有时会对阿雅和孩子们说起这位奇人先生,描述他的样子,他看山水时的眼神,他那些听不懂却觉得很有道理的话。孩子们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阿爹口中这个“看山的先生”很是神奇。   这年秋天,寨子里的盐巴和铁器快用完了,需要派人出山,去百里外的镇集交易。往年这都是老猎人巴嘎的差事,但今年巴嘎腿脚不便,这份担子便落在了熟悉山外情形、又稳重可靠的张魁肩上。   张魁心中有些忐忑。虽然已过去多年,江西的海捕文书想必早已成了废纸,但他内心深处对官府的恐惧并未完全消散。然而,寨子的生计要紧,他无法推辞。   准备好山货、兽皮,告别了妻儿,张魁带着两个年轻的苗家后生,踏上了出山的路。崇山峻岭,古道蜿蜒,走了三四日,方才见到人烟渐稠的景象。又行了一日,终于到了位于沅水支流旁的黄桥驿。这里虽只是个小镇,但因着水陆交通之便,商旅往来,竟也颇有几分热闹气象。   镇集上人头攒动,汉苗杂处,各种口音交杂。张魁嘱咐两个年轻后生看好货物,自己则熟门熟路地先去采买最紧要的盐铁。市集上货物琳琅满目,远比山中丰富,甚至还有一些从下游常德、岳州府来的稀罕物事。   在一处相对宽敞的街口,围着一大群人,似乎在看什么热闹。张魁本不欲理会,却隐约听到周围人的议论。   “……真是造孽啊……听说打了好几个月了……”“……播州那边?杨应龙这回真是捅破天了……”“……朝廷发了大兵,李总兵、刘总兵都去了……”“……徭役征发得没个数,隔壁村老王家的儿子都被拉去运粮了……”“……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播州?杨应龙?张魁的心猛地一沉。他虽然久居深山,但也从过往客商口中零星听过播州土司杨应龙与朝廷不睦的消息,没想到竟真的打起来了!而且听起来,规模不小,朝廷正在大规模调兵遣将。   战争的阴影,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他刚刚平静不久的心湖。他立刻想到了徭役,想到了征粮,想到了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差。他匆匆买好东西,找到两个后生,催促他们尽快交易完山货,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就在他们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市集时,一队盔明甲亮、风尘仆仆的官兵簇拥着几个文官模样的人,来到了镇中心临时搭起的木台前。为首的官员展开一卷文书,朗声宣读起来。   四周的人群被兵士驱赶着围拢过去。张魁心中叫苦,却也无法脱身,只得低着头,混在人群中。   那文书骈四俪六,听得百姓们云里雾里,但核心意思却像冰冷的刀子,清晰地扎入每个人的耳中:播州杨逆叛乱,天兵征讨,各府州县需全力支应。即日起,加征“平播饷银”,同时征发民夫徭役,转运粮草军械。抗命不缴、避役逃脱者,以通逆论处!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哀叹声、抱怨声四起,但在官兵明晃晃的刀枪威慑下,很快又压抑下去,化作一片死寂的恐慌。张魁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十五年前那种被官府威逼、无处可逃的窒息感,再次死死攫住了他。   宣读完毕,衙役和兵士们立刻开始行动,登记户籍,摊派饷银,强拉民夫。市集上一片鸡飞狗跳,哭喊声、呵斥声不绝于耳。张魁趁乱,拉着两个吓傻了的苗家后生,背起背篓,钻进旁边的小巷,发足狂奔,直到远离了那片混乱区域,躲进一处废弃的土窑才敢喘气。   “张……张叔,怎么办?”一个后生脸色惨白,声音发抖。他们虽是山民,但也知道被官府拉去当民夫,九死一生。   张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知此刻绝不能回寨子,那样只会把灾祸引回去。他沉吟片刻,快速说道:“你俩听着,这些山货不要了,就丢在这里。你们现在立刻分开走,钻山沟,绕远路,务必小心,尽快回寨子去!告诉头人和我家里,紧闭寨门,最近千万不要再派人出来!外面打仗了,官府到处抓人!”   “那张叔你呢?”   “我……我另走一路,引开可能跟踪的人。你们快走!”张魁不容分说,将两个后生推走。看着他们惊慌失措地消失在巷尾,他才松了口气,随即心又提了起来。自己该怎么办?   他在土窑里躲到天黑,才悄悄摸出来。镇子里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夹杂着兵士的呵斥和零星的哭喊。他不敢停留,凭着记忆,向镇外摸去,打算先找个地方藏身,再想办法。   然而,他刚摸到镇边的一片树林,黑暗中突然伸出几只手,猛地将他按倒在地!嘴里被塞了破布,双手被反剪捆住。火把亮起,几个穿着号衣的团练兵丁狞笑着看着他。   “妈的,蹲了半夜,总算逮着一个想溜的!”“看这身板,正好送去运粮!”“搜搜他身上有没有油水!”   张魁的心沉入了谷底,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最终还是没能逃过。   他被粗暴地拖拽着,扔进镇公所临时改建的牢房里。那里已经挤满了数十个和他一样被抓来的民夫,个个面如土色,神情麻木。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尿骚和绝望的气息。   第二天天不亮,他们就被鞭子抽打着驱赶起来,编入一支庞大的民夫队伍。每人发了几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杂粮饼子,然后就被押解着上路了。队伍前后都是凶神恶煞的官兵,刀枪出鞘,稍有迟缓,便是劈头盖脸的鞭打。   张魁混在人群中,机械地迈动着双腿。方向是向西,逆着沅水支流而上,那是通往贵州、通往血腥战场的方向。道路崎岖难行,沉重的粮车时常陷入泥泞,民夫们喊着号子,在皮鞭的催促下拼命推拉,不时有人力竭倒下,便被兵丁粗暴地拖到路边,任其自生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