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校准的万历四十四年

293、快进去!往里走

  他的语气平和,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文雅腔调,并无恶意。   张魁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依然不敢大意,哑着嗓子道:“俺……俺是迷路的采药人,在山里转了好几天,饿得不行了……闻见香味,才……”他临时编了个身份,不敢透露实情。   “采药人?”书生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紧握的漆树木棍和狼狈的样子,似乎并未尽信,但也未深究,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地说,“山深林密,迷途亦是常事。若不嫌弃,不妨过来共用些粗粝食物,聊以充饥。”说着,他将一个烤得温热的饼子递了过来。   饥饿最终战胜了警惕。张魁迟疑了一下,终是慢慢走过去,接过那饼子,低声道了句:“多谢先生。”便狼吞虎咽起来。饼子很硬,刮得喉咙生疼,但对他而言已是无上美味。   书生看着他饥渴的模样,摇了摇头,又将水囊递给他:“慢些吃,喝点水。观你神色疲敝,想必受了不少苦楚。”   张魁灌了几口水,噎住的饼子才顺下去。温暖的食物下肚,让他冰冷的身体恢复了一丝暖意,也对眼前这陌生的书生生出了几分感激和信任。他犹豫了一下,问道:“先生……您一个人在这深山里,不怕吗?可是……在寻什么?”他想起了溪边听到的感慨。   书生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拍了拍身旁的书册:“山人徐振之,平生无他好,唯喜探奇访胜,记录山川形胜。此来庐山,便是欲穷其幽邃,览其胜景。”他顿了顿,语气略带几分自嘲却又充满热忱,“至于怕?山水有灵,何惧之有?纵有虎狼险阻,亦为旅途之趣耳。倒是人心鬼蜮,有时更甚于山中毒虫猛兽。”   “徐振之?”张魁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听镇上识字的人提起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他只是觉得这位徐先生说话虽然文雅难懂,但态度真诚,眼神清亮,不似坏人,更与那些凶神恶煞的税吏差役截然不同。   “小哥既是采药人,对此山地形想必熟悉?”徐霞客(振之)问道,“可知从此处往五老峰、三叠泉,路径如何?日前我自西天门而出,本欲经芙蓉桥寻大龙井,却为寺僧所误,未能得见,实为憾事。”   张魁茫然地摇了摇头:“五老峰……听说过,很远。俺平时只在外山采些普通药材,这等深山里……俺也不熟。”他父亲在世时或许知道,但他自己确实未曾深入至此。   徐霞客见状,也不失望,只是颔首道:“无妨,天地广阔,慢慢探寻便是。”他又看了看张魁破烂的衣衫和身上的刮伤,从随身的小包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我这有些金疮药,虽不名贵,但治些寻常刮伤颇有效验,小哥若不介意,可取用少许。”   张魁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逃亡以来,遭遇的不是追捕就是冷漠,许久未曾感受到这般毫无目的的善意。他接过药瓶,笨拙地道了谢,挖出一点药粉敷在手臂几处较深的伤口上,一阵清凉感顿时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四周山林漆黑一片,只有眼前这堆篝火提供着光明和温暖。山风呼啸,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徐霞客似乎浑然不觉,又添了几根柴火,让火燃得更旺些,然后再次沉浸到他的书册中去,不时写着什么。   张魁靠在火堆边,身体的疲惫和暂时的安全感让他昏昏欲睡。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那位徐先生低低的吟诵声,似乎是什么“云开闾阖三千丈,雾暗楼台百万家”、“飞流直下三千尺”之类的诗句,又听到他叹息“亘古冰雪,如削玉插霄,诚天下奇观……”之类的话语。   这些话,张魁大多听不懂,但他能感受到那份发自内心的热爱与赞叹。他迷迷糊糊地想,这徐先生真是个怪人,也是个……幸福的人。他的世界似乎只有山水美景,而没有景德镇窑厂的烟火,没有官府的催逼,没有五十两银子的赏格和冰冷的锁链。   然而,他的安宁并未持续多久。深夜,一阵隐约的、却绝不同于风声兽嚎的嘈杂声响将他惊醒!那是……犬吠声!还有模糊的吆喝声!从下游溪谷方向随风传来!   追兵!他们竟然连夜搜索,而且方向似乎是朝着这边来了!   张魁瞬间睡意全无,猛地坐起,脸色煞白,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的动静也惊动了徐霞客。徐先生合上书,侧耳倾听片刻,眉头微微蹙起:“这深夜山中,何来如此喧哗?听声响,人数似乎不少。”   火光下,张魁惊恐失措的神情无处遁形。徐霞客看着他,目光深邃,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沉吟片刻,忽然道:“小哥,日间见你,便觉你惊惶疲惫,非寻常迷路之人。如今看来,莫非是有所避忌?”   张魁知道再也瞒不住,而且那犬吠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隐约可见。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徐先生!求您救命!俺……俺不是采药人,俺是逃犯!俺失手打死了税吏,他们追了俺三天三夜了!求您……”他语无伦次,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徐霞客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震惊之色,只是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伸手扶起张魁:“不必如此。税吏……哼,”他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近年来矿监税使横行天下,缇骑四出,敲剥百姓,甚于盗匪。逼反良民之事,所在多有。”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快速说道,“我虽一介布衣,无力对抗官法,但亦知有所为有所不为。见死不救,非君子所为。”   他迅速将篝火踩灭,用土掩埋痕迹,然后拉起张魁:“跟我来!我知道不远处有一处石隙,颇为隐蔽,或可暂避!”   此时也容不得张魁多想,他只能紧紧跟着徐霞客。徐霞客虽是个书生,但长年游历,身手竟颇为敏捷,在山石间穿梭毫不迟滞。他领着张魁绕过山坳,攀上一处陡坡,拨开一丛茂密的藤蔓,后面果然露出一道狭窄的石缝。   “快进去!往里走,深处可容身!无论外面有何动静,绝不可出声!”徐霞客急促地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