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校准的万历四十四年

292、事已至此

  极度紧张后的松弛带来巨大的疲惫和饥饿感。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胃里像有一把锉刀在来回刮擦。最后一点干粮早在昨天就已吃完,必须找到吃的和水。   他小心翼翼地爬出石缝,辨认了一下方向。记得父亲曾说过,庐山多深涧溪流,只要往下走,总能找到水。他握紧剩下的那根漆树棍,开始向地势较低的地方跋涉。   山路崎岖,古木参天。越往下走,植被越发茂密,蕨类植物长得比人还高。他警觉地留意着四周,既要躲避可能存在的追兵,也要提防野兽。约莫走了半个时辰,他终于听到了淙淙的水声,精神不由一振。   循声而去,一条清澈的山涧出现在眼前,水流在乱石间跳跃奔涌,溅起洁白的水花。张魁扑到涧边,迫不及待地掬起清凉的泉水猛灌了几口,甘冽的泉水稍稍缓解了身体的焦渴。他又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他疲惫的神经,让他清醒了不少。   在水边,他发现了几株熟悉的野莓,虽然果实小而酸涩,但也勉强果腹。休息片刻,他沿着溪涧向下游行走,希望能找到出路,或者遇到山民猎户,或许能讨些吃食,打探一下消息。   然而,走了许久,除了越来越密的树林和越来越陡峭的崖壁,并未见到任何人烟。倒是发现了一处位于崖壁下的浅洞,似乎可以暂避风雨。洞口的泥土上有野兽的足迹,但看起来并非新迹。他不敢深入,只在洞口附近找了块干燥的地方坐下,倚着石壁,疲惫像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得再也撑不开。他紧紧握着那根漆树木棍,怀揣着巨大的不安,沉沉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阵奇异的声音惊醒。并非追兵的喧嚣,也非野兽的嚎叫,而是一种……一种悠扬顿挫、富有节奏的吟诵声,间或夹杂着叹息和感慨。   张魁猛地坐起,心脏怦怦直跳,握紧了木棍,警惕地望向洞外。天色已是午后,阳光西斜。只见不远处的溪涧边,一块平滑的大青石上,竟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略显陈旧但整洁的青布直身,头戴四方平定巾,一副读书人的打扮。年纪约莫三十五六,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三缕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短须,风尘仆仆,却自有一股沉静专注的气度。他并非对着山景空自发呆,而是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册,另一只手握着一支细笔,时而低头翻阅,时而抬头远眺匡庐诸峰,口中念念有词,时而俯身在那书册上疾书数笔,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浑然未觉。   这是何人?怎会独自出现在这深山老林?看打扮绝非官府差役,也非寻常山民猎户。那专注的神情,倒像是……像是镇上学堂里那位考了一辈子科举的老童生,只不过眼前此人似乎更多了几分行动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豁达与热忱。   张魁躲在洞口的阴影里,屏息观察。那书生模样的人忽然合上书册,站起身,极目远眺西北方向,那里数座奇峰耸立,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瑰丽的色彩。他抚掌轻叹,声音清晰地随风传来:   “余向出西天门,今自芙蓉桥入也。余望三姑之旁,犹殢日色,遂先登,则落照正在五老间。归庵,已晚餐矣。相与追述所历,始知大龙井正在大溪口,足趾已及,而为僧所阻,亦数也!”   这番话文绉绉的,张魁听得半懂不懂,只隐约明白他似乎是在感叹风景,惋惜错过了什么“大龙井”,被和尚阻拦了。但此人言语中的那份对山水纯粹的痴迷与感慨,却让连日来处于极度恐惧和逃亡中的张魁,感到一种莫名的怪异和……宁静。这世上,竟还有人能在这兵荒马乱、税吏如虎的年月里,如此心无旁骛地寻幽探胜,为了一处风景未能看全而惋惜不已?   正当张魁犹豫是否要现身求助时,那书生却已收拾好身旁的行囊——一个装书的箧笥和一个装杂物的小包袱——背上身,拄着一根竹杖,竟沿着溪涧,悠然自得地继续向深山行去了,口中似乎还在吟哦着诗句,很快身影便消失在苍翠的林莽之后。   仿佛一场幻梦。若非那块大青石上似乎还残留着人影坐过的痕迹,张魁几乎要以为是自己饿昏了头产生的错觉。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那书生的出现,像是一扇突然在他紧绷绝望的世界里打开的小窗,让他窥见了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一种似乎远离了官府追逼、矿监催税,只与山水诗文为伴的人生。但那扇窗开得短暂,旋即关上,留给他的依旧是冰冷的现实:饥饿、疲惫和无尽的逃亡。   他叹了口气,重新感到胃部的绞痛。必须找到食物。他学着记忆中父亲的样子,在溪边寻找可能可食的植物根茎,又试图用削尖的树枝插鱼,却一无所获。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风转凉,吹得他瑟瑟发抖。   就在绝望之际,他忽然闻到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是烤食物的香气!很微弱,但在这空山之中,对于饥饿至极的他来说,不啻于仙乐。   精神陡然一振,他立刻循着香气来源,小心翼翼地向上风处摸去。绕过一片高耸的岩壁,眼前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只见一处背风的山坳里,竟生着一小堆篝火!火堆旁,坐着方才溪边见过的那个青衫书生!他正用树枝穿着两个粗粮饼子在火上烘烤,旁边还放着一个打开的油纸包,里面似乎是几块咸菜。那书生一边烤饼,一边还在就着篝火的光芒翻阅那本书册,看得入神时,连饼子烤得微微发焦都未曾察觉。   原来他并未走远,而且在此处准备夜宿。张魁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声响在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清晰。   “谁?”书生立刻警觉地合上书,抬起头望过来,声音带着一丝惊讶,但并无太多恐惧。   事已至此,张魁只得硬着头皮,从岩石后慢慢走了出来。他衣衫破烂,满身泥污,手中紧握木棍,样子想必十分骇人。   那书生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在他手中的木棍和疲惫惶恐的脸上扫过,眼中的警惕竟慢慢化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好奇和探究。他并未表现出惊慌失措,反而上下打量了张魁一番,开口问道:“这位……小哥,何以暮色至此,形色如此仓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