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惊魂未定,他们在山腰一片茂密的芦苇丛中藏匿了半宿。追兵燃起的火把如同地狱的磷火,在远处山坳间明灭闪烁,搜山的呼喝声伴着偶尔几声凄厉的犬吠,让他们蜷缩在冰冷的湿泥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身上的干粮早已殆尽,腹中饥火灼烧,衣衫被露水和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好不容易熬到天色微明,搜山的喧嚣似乎暂时远去,两人才敢摸索着继续向上攀爬,指望翻过眼前这道山梁,或许就能脱离险境。岂料兜兜转转,竟一头扎进了这传说中名为“龙井”的绝地! “黄先生,”张魁深吸了一口冰凉腥涩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声音沙哑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后悔药没处买。后路已绝,唯有向前。你跟紧我,莫看那潭水!”他深知身后追兵随时可能循迹而至,留在此处犹豫,等同于坐以待毙。 两人屏息凝神,沿着崖壁下一条湿滑、布满青苔的狭窄石径,几乎是贴着岩壁,艰难地向涧谷更深处挪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碎石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嚓嚓”声,在这死寂中尤为刺耳。越靠近那些墨绿的潭水,那股无形的阴寒和吸力就越发强烈,仿佛潭底潜伏着无数双冰冷的手,随时准备将人拖入永恒的黑暗。潭水没有一丝涟漪,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倒映着上方嶙峋怪石投下的狰狞黑影,如同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镜面。张魁的眼角余光扫过一处水潭边缘,似乎看到水下有一抹刺目的白色一闪而没,形状模糊,竟像是一截断裂的人骨!他猛地闭眼,再睁开时,那里只有墨绿的死水和嶙峋的石头,但那惊鸿一瞥的悚然景象已深深烙印在脑中,寒意瞬间爬满了脊椎。采药老人那句“骨头都不吐……”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回响。 就在这压抑得让人几乎崩溃的时刻,前方涧谷陡然收窄,光线也略亮了几分。只见乱崖峭壁之间,一块巨大的山石仿佛被巨斧劈开,悬空嵌在两壁之间,形成一道天然的石梁。一道细细的清亮水线从那石梁上方的缝隙中无声流淌下来,宛如银链,落入下方一个较小的水潭中,发出幽微的叮咚声。这道水线与周遭墨潭的死寂形成诡异的对比。在那石梁外侧,另有一块平坦的长条巨石横亘而过,巧妙地架在两侧崖壁突出的岩石上,形态奇异,颇有几分人工斧凿的意味。 “咦?张兄快看!”黄伯化毕竟书生心性,见到此景,暂时忘却了恐惧,低声惊呼道,“此景……此景竟颇似那《方舆胜览》中所载的天台石梁飞瀑之景!虽无飞瀑之壮阔,然其石梁之奇险嵌空,流水之清幽下注,横石跨越之巧思,形神俱备,乃微缩之奇观也!”他眼中闪过一丝文人对奇景的本能痴迷。 张魁此刻却无半点欣赏奇景的兴致。他抬眼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周遭地形。石梁上方虽有流水,但两侧悬崖陡峭如削,猿猴难攀,那条平坦的横石虽然看似可以通行,但其狭窄且布满湿滑苔藓,下方即是深不见底的墨绿潭水,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而石梁之后,涧谷似乎转向,被一块巨大的岩壁挡住视线,不知通向何处。 黄伯化也很快从短暂的惊叹中清醒过来,意识到眼前的绝境。他望着那高耸隔绝的崖壁和险峻的石梁,脸色更加灰败,带着深深的疲惫和绝望,声音发颤地催促道:“张兄,天光渐晚,此地凶险莫测,绝非久留之所。那采药叟曾言,循此涧谷而上,便能觅得‘大龙井’,或有出路?我们……我们速速向前寻那大龙井吧!”他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那虚无缥缈的“出路”上,全然不顾“大龙井”在传说中本身就是一个更可怕的凶地。 张魁眉头紧锁,心中天人交战。这涧谷深处,龙潭密布,死气沉沉,“大龙井”的名头听起来只会比眼前这些更凶险。但那采药老人也确曾模糊提过“大龙井”附近有条隐秘小路可通山外。是赌一把这传说中的生路,还是冒险尝试攀爬这滑不留足的狭窄石梁? 就在这进退维谷、心神紧绷欲裂之际,一个平和却突兀的声音突然从他们身后的乱石堆方向传来,如同石子投入死水: “阿弥陀佛。两位檀越,惶惶然欲往何处去?” 这声音不高,却清晰异常,在这死寂的涧谷中无异于惊雷炸响!张魁和黄伯化浑身剧震,骇然转身,手瞬间再次按紧了武器(黄伯化抓着一根临时捡来的坚硬木棍)。只见一个身着灰色旧僧衣、脚踏麻鞋的身影,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七八丈远的一块大石旁。那僧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癯,肤色微黑,饱经风霜的痕迹深刻在眉眼之间,尤其两道法令纹如同刀刻。他个子不高,身形瘦削却透着一种山岩般的沉稳。肩上斜挎着一个破旧的竹编背篓,里面似乎装着些草药。最令人惊异的是他的一双眼睛,平静澄澈,如同古井深潭,仿佛能洞悉人心深处的惶惑,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无悲无喜。 张魁心头警铃大作,浑身肌肉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这僧人出现得太过诡异!此地绝险,寻常樵夫猎户都罕至,一个采药僧怎会在此?而且他们一路行来,精神高度集中,竟丝毫未曾察觉有人靠近!是敌是友?莫非是矿税衙门或锦衣卫布置在此的眼线?他腰刀虽未出鞘,但刀锷已紧紧顶在掌心,蓄势待发。 黄伯化也是惊魂未定,但他看到对方僧人的打扮,又见其目光平和,不像有恶意,强自压下恐惧,手略松开了木棍,喘息着合十回了一礼:“阿弥陀佛。这位……这位大师,敢问从何而来?”声音依旧带着颤抖。 灰衣僧人双手合十还礼,声音依旧平和无波,仿佛身处市集而非幽冥绝地:“贫僧弘济,自黄山云游而来,途经天台,采集些草药,以备冬日寺中所需。”他目光扫过两人狼狈不堪的形容和紧绷戒备的姿态,尤其是张魁腰间那柄带着明显官府制式痕迹的腰刀(刀鞘末端有模糊的“万历工部监制”字样),以及黄伯化怀中那紧紧抱着的、与他落魄书生打扮极不相称的蓝布包袱(包袱边缘隐约露出一角书册和卷轴的痕迹),眼中了然之色一闪而过。万历年间,天下不靖,矿税横行,冤狱遍地,深山老林中撞见逃亡之人,实非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