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深埋于万仞绝壁之下的幽邃涧谷。两侧峭壁如斧劈刀削,寸草不生,湿滑的岩壁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不断滴落,在地面积水潭中发出单调的回响。头顶是高不见顶的、浓得化不开的墨绿树冠和嶙峋怪石,将天空遮蔽得严严实实,名副其实的“不见天”。脚下没有路,只有嶙峋的怪石和在岩缝中艰难流淌的冰冷溪流。溪水极清,却深不见底,在微弱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墨绿的幽深。 最为诡异的是涧谷深处,每隔一段距离,溪流就在嶙峋的岩石间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深潭。大的渊深莫测,如同怪兽潜伏的巨口;小的则圆润如舂米的石臼。潭水颜色极深,墨绿近黑,水面平静如死,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仿佛凝固的琼脂,唯有靠近时才能感受到那水面之下令人心悸的、仿佛源自九幽的森森寒气。这寒气并非寻常山涧的清凉,而是带着一种阴湿、腐朽、能将骨髓都冻僵的诡异冰冷,无声地侵蚀着人的意志。 这些深潭散布在狭窄的谷底,被湿滑黝黑的巨大岩石环抱、切割。岩石缝隙间,虬结着不知名的暗色藤蔓和苔藓,湿漉漉地滴着水珠,散发出浓重的土腥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淤泥深处腐败植物的霉烂气息。那幽深的潭水,与其说是水的汇聚,不如更像是大地深处渗出的某种粘稠、沉滞的液体,吞噬着上方岩壁滴落的每一滴水珠,却毫无波澜,仿佛连声音都被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吸了进去。 张魁的目光扫过距离最近的一个深潭。借着高处岩缝漏下的一缕微光,他看到潭边的岩石上,竟隐隐有极其复杂的纹路——并非刀斧刻痕,而是岩石本身质地形成的、如同巨大鳞片覆盖又或是某种扭曲盘结的蛇形脉络,在幽暗中泛着湿冷的青灰色光泽。向导曾指着某处山壁上类似的纹路,说那是“青龙”、“白龙”的石脉,当时他只当是山野怪谈付之一笑。可此刻,在这死寂如墓的深壑底部,看着这墨绿潭水边蜿蜒的“石鳞”,一股源自本能深处的寒意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比追兵的刀箭更让他汗毛倒竖。 他仿佛能感觉到,在那凝固般的漆黑水面之下,正有某种难以名状的、巨大而古老的冰冷存在,在无声地蛰伏,在凝视着他们这两个不速之客。潭水倒映不出星光,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浓稠黑暗,像一个通往异域的入口。 “龙井…”张魁的喉咙干涩,近乎无声地吐出这两个字。采药老人模糊的、带着敬畏和恐惧的话语碎片在他脑中闪过。他从未真正相信过这些荒诞传说,但此刻,这涧谷中弥漫的死寂、刺骨的寒气、诡异的石纹和那一口口深不见底的墨绿潭水,都在无声地印证着古老传闻的可怖。传说中可兴云布雨的神物,此刻化作了盘踞在绝地深渊、吞噬一切生机的幽冥意象。他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握紧了腰刀刀柄,仿佛面对的并非一潭死水,而是比身后追兵更可怕百倍的无形之物。脚下的碎石仿佛带着吸力,每一步落下都需万钧之力,挣脱这深潭散发的、令人窒息的恐怖引力。 “龙井…”张魁的喉咙干涩,近乎无声地吐出这两个字。采药老人模糊的、带着敬畏和恐惧的话语碎片在他脑中闪过。他从未真正相信过这些荒诞传说——那些关于幽深涧谷里盘踞着能兴云布雨、却也吞噬生灵的神物化身为幽冥守卫的故事。但此刻,这名为“龙井”的涧谷,用它自身的存在,将传说变成了冰冷刺骨的现实。 万历二十七年的秋日,本该是层林尽染的暄暖时节,但这夹在两片狰狞峭壁之间的狭窄涧谷,却弥漫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令人窒息,只有一线惨淡的天光吝啬地漏下来,非但不能驱散寒意,反将这阴森的谷底映照得愈发诡谲。刺骨的寒气并非仅仅是山间清冷,更像某种无形之物散发出的阴森气息,丝丝缕缕钻进张魁单薄的衣衫,直透四肢百骸。脚下嶙峋的黑色岩石,布满了奇诡扭曲的石纹,蜿蜒盘绕,在黑绿色的苔藓覆盖下,如同某种巨大生物的陈旧鳞甲,隐隐透着不祥。而那涧谷深处,一口口墨绿色的潭水,深沉得像凝固的沥青,纹丝不动,倒映着上方扭曲的崖壁和稀疏的病态树影,深不见底,仿佛直通九幽。 传说中可兴云布雨的神物,此刻化作了盘踞在绝地深渊、吞噬一切生机的幽冥意象。张魁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握紧了腰刀粗糙的刀柄,粗粝的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他面对的并非一潭死水,而是比身后那些如跗骨之蛆的追兵更可怕百倍的无形之物。脚下的碎石仿佛带着一种粘稠的吸力,每一步落下都需万钧之力,奋力挣脱这诡异的深潭散发的、令人窒息的恐怖引力。寂静被无限放大,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声,以及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狂乱的搏动。 “张……张兄?”身后传来黄伯化压得极低的、带着颤抖的声音。这位从宁波府一路同行的儒生,此刻脸色苍白如纸,本就文弱的身体在这鬼蜮之地更显得摇摇欲坠。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不起眼的蓝布包袱,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顺着张魁凝重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口口墨潭,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这…这便是‘龙井’?”他声音里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那老丈所言……竟非虚妄?”他想起昨日黄昏,他们在山脚一处破败茅棚歇脚时,遇到的那个须发皆白、眼神浑浊的采药老人。老人听说他们要循此涧而上,脸色骤变,用一种近乎呓语的调子反复念叨着“龙王爷醒了……龙井收租子了……”,“潭水吃人,骨头都不吐……”之类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劝他们万勿涉险。 张魁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死水,刀柄上的汗水变得冰凉。他本是杭州府一个颇有名气的行商,常年往来于闽浙,贩些丝绸瓷器,日子也算富足。然而月前,他因不忍见县衙小吏借矿税太监(万历皇帝为弥补国库空虚,派遣太监充任矿监税使四处敛财,已成地方大害)之名,对乡邻敲骨吸髓,仗义执言了几句,竟被诬陷勾结“白莲妖人”,图谋不轨。那矿监太监孙隆在江南气焰熏天,爪牙遍布,一张画影图形,几两赏银,顷刻间就让他从良商变成了亡命天涯的通缉重犯。幸得早年走镖时结识的几位江湖朋友暗中相助,他才一路仓皇奔逃至这天台山深处,又在赤城驿附近偶遇同样因著书直言地方矿税之弊而被府衙盯上、不得不潜逃的同乡儒生黄伯化。两人同是天涯沦落人,一拍即合,结伴钻入了这莽莽群山,试图借这天台绝险甩脱追兵,寻一条生路前往福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