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校准的万历四十四年

281、两个手下脚步一滞

  “军…军爷?”另一个手下声音发颤,带着询问和绝望。   张魁猛地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做出一个极其明确、不容置疑的噤声和原地待命的手势!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在战场上号令百夫长的决绝。两个手下立刻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屏住了,惊恐地缩回角落的阴影里。   庙外的叫嚣者显然没有等到预想中的惊慌回应,显得有些恼怒:“妈的!给脸不要脸!弟兄们,准备火把!烧了这淫祠野庙,看这些老鼠还能躲到几时!”一阵杂乱的脚步移动声和火石敲打的啪啪声传来。   不能再等了!张魁眼中厉色一闪!就在对方火石敲响的瞬间——   “咣当!”   他猛地一脚踹在旁边那半人高的泥塑神像底座上!早已腐朽的底座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连同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泥塑上半身,轰然朝着庙门的方向倒塌下去!大片灰尘、泥块和朽木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堵塞了大半庙门!   “啊!”门外猝不及防的土司兵发出一阵惊呼和怒骂,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崩塌吓了一跳,混乱地向后退去。点火的动作被打断了。   就在尘土飞扬、遮蔽视线的电光火石之间!张魁动了!他魁梧的身影并非冲向门口,而是如同蓄满力量的劲弓猛地回弹!他一个箭步冲到牛二身边,在后者惊愕的目光注视下,双臂如铁箍般瞬间插入牛二身下,暴喝一声:“起!”竟硬生生将牛二沉重的身体扛在了自己宽阔的背上!   “抱紧!”张魁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牛二几乎是本能地用尽最后力气,双臂死死箍住了张魁的脖子。伤口剧烈的撕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跟我!”张魁对着角落里的两个手下低吼,同时脚步毫不停顿,背着一人,如同负重的犀牛,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朝着破庙后方——那因年久失修而裂开一道巨大缝隙、堆满瓦砾朽木的墙壁猛冲过去!   “嘭!哗啦啦——!”   张魁没有丝毫减速,用自己裹着锁子甲的坚硬肩背,如同一柄攻城锤,狠狠撞向那早已脆弱不堪的墙壁!砖石、朽木、瓦片应声碎裂飞溅!一个足以容人通过的缺口瞬间被撞开!   冰冷的山风夹杂着浓重的草木气息和夜露的湿寒,猛地灌了进来!   “追!别让他们跑了!”庙门外,土司兵的小头目气急败坏地嘶吼着,试图指挥手下绕开倒塌的神像泥堆。   张魁背着牛二,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率先冲入了庙后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山林!两个手下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紧随其后,手脚并用地钻出缺口。   山林,才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身后传来土司兵愤怒的咆哮、翻越障碍的碰撞声以及重新点燃火把的噼啪声。几支火箭带着呼啸射入庙中,点燃了更多的干草和朽木,将破庙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炬,映红了半边山崖。   张魁背着牛二,每一步都踏在湿滑陡峭的斜坡上,脚下的腐叶和苔藓让他步履维艰,沉重的负担让他的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部的灼痛。锁子甲冰冷的边缘摩擦着牛二的身体,颠簸加剧了他的痛苦,牛二死死咬着牙,嘴角溢出鲜血,强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呻吟拖累魁哥。两个手下紧随在后,呼哧带喘,如同惊弓之鸟,不时惊恐地回望身后越来越近的火光和人声。   追兵显然熟悉地形,绕过燃烧的破庙,沿着山势迅速包抄而下,如同跗骨之蛆。火把的光芒在林木间跳跃闪动,如同鬼魅的眼睛,越来越近,粗鄙的滇西土语叫骂声清晰可闻。   “分开走!”张魁猛地低吼,头也不回地命令道。声音在急促的喘息中显得异常决绝,“翻过前面那道岗子,朝西北!天亮前若没被抓,就到‘不见天’的溪谷等!等三天!等不到…就各安天命!”   “魁哥!”一个手下嘶声喊道,带着不甘和恐惧。   “滚!”张魁厉喝,如同炸雷,“都活着!滚!”他没有时间解释,也不能让所有人吊在一起死。   两个手下脚步一滞,看着张魁背着牛二那决然冲向更深幽暗处的背影,再看看身后逼近的火光,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最终狠狠一跺脚,猛地朝着另一侧的陡坡灌木丛扑了下去,霎时间消失在黑暗中。分开跑,至少能分散追兵。   张魁听到身后分开的脚步声,心中稍定,但丝毫不敢停歇。他选择的方向,是地图上没有标注、猎户都极少涉足的深壑——那里,是真正的绝地,也是唯一可能甩掉追兵的地方。他记得前几日在另一个山坳躲藏时,曾听一个采药的苗人老头提过只言片语,说那深处有“龙井”,凶险莫测。   他背着牛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顺着陡峭崎岖的山势急速下坠。尖锐的岩石划破了裸露的手臂和小腿,荆棘的倒刺撕裂了本就破烂的衣衫,留下道道血痕。浓重的黑暗吞噬了一切,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深渊边缘,只有身后追兵越来越近的火光和人声如同驱赶的鞭子。   不知坠下了多深,脚下坚实的土地陡然消失!张魁猝不及防,脚下猛地一滑!两人如同滚石般沿着一个覆盖着厚厚湿滑苔藓的陡坡滚落下去!   天旋地转!沉重的撞击接踵而至!张魁本能地用身体护住背上的牛二,用自己的肩背、臂膀承受着岩石和树根的撞击。锁子甲被撞得叮当作响,多处扭曲变形,尖锐的甲片刺入皮肉,剧痛钻心。牛二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   “砰!”最终,两人重重地摔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布满碎石和水洼的湿地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张魁眼前金星乱冒,喉咙一甜,一口热血涌了上来,被他强行咽下。牛二更是直接昏死过去。   张魁挣扎着撑起身体,顾不上浑身散架般的剧痛和湿透的冰冷,警惕地环顾四周。黑暗中,只有水流淙淙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湿冷和死寂。身后追兵的声音……消失了?刚才那阵剧烈的翻滚和坠落,似乎暂时甩脱了追兵?   他喘着粗气,将牛二轻轻放平在一块稍干的石头上。借着从极高处、几乎被浓密树冠完全遮蔽的缝隙中透下的、极其微弱的星光,他勉强看清了周遭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