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校准的万历四十四年

278、快得如同错觉

  就在大汉再次狞笑着扑上,枯瘦的老和尚挣扎着试图阻拦之际——   “且慢!”   一声清越的女音,如同断裂的冰凌,骤然穿透了门外呼啸的风雪,清晰地刺入佛堂!   所有人都是一怔,动作瞬间凝固。   门口的光线被一个纤细的身影挡住。那是一个女子,穿着半旧的靛蓝色粗布棉裙,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斗篷,斗篷的风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俏的下颌和一张紧抿着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她肩上斜挎着一个半旧的竹篾药箱,手中握着一根探路的竹杖,杖头挂着一个小小的、红布包裹的铜铃。她的出现毫无征兆,如同风雪中凝结的一个突兀意象。   “你……你是何人?”为首的大汉眉头紧锁,警惕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手依然按在刀柄上。   女子并未回答,只是微微抬起脸,风帽下的阴影里,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如同寒夜里的星子,冷静地扫过佛堂内紧张的局势,最终落在那大汉脸上。   “这位军爷,”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缉拿要犯,自有朝廷法度。佛门净地,威逼老弱,恐非王师所为。小女子是山下杏林堂的药婆,受文珠庵清心师父所托,送些草药给观云师父。”她说着,轻轻提起手中的药箱示意了一下。   “药婆?”大汉狐疑地盯着她,目光在她朴素的衣着和药箱上逡巡,又转向老和尚,“观云?老秃驴,她说的可是真的?”他口中的称谓依旧粗鲁。   老和尚——观云法师稳住身形,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贫僧观云……这位女施主……确是……时常上山施药……”   大汉的目光在女子沉静如水、不见波澜的脸上和老和尚枯槁的面容间来回扫视了几遍。他似乎想找出破绽,但那女子就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如同雪地里一竿不屈的竹子,只有斗篷的边缘在门隙灌入的风中微微拂动。她身上弥漫着一种混杂着草药清苦的气息,平淡却有力地中和了佛堂里令人窒息的杀气。   “哼!”大汉重重哼了一声,似乎权衡利弊,最终松开了按着刀柄的手,但眼神依旧凶狠地锁定着我,“算你这秃驴走运!还有你,小娘子,少管闲事!”他恶狠狠地盯着那女子,转而对我吼道:“小子!东西呢?乖乖交出来,爷们儿给你个痛快!不然……”他狞笑着,目光扫过我肋下已经被血重新浸透的布条,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女子仿佛没听到他的威胁,径直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稳定韵律。她走到我身边,蹲下身,动作自然地放下药箱,打开。一股更浓郁的草药气息弥漫开来。她并未看我,只是低声对观云法师道:“法师,此伤不可再拖,寒气入骨,神仙难救。”声音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拔开软木塞,瓶口凑近我的伤口。一股极其强烈的、带着辛辣苦涩的草药气味猛地钻入鼻腔,刺激得我几乎要呛咳出来。她动作麻利地用一块干净的白布蘸了些瓶中深褐色的药液,毫不犹豫地按在了我肋下那湿热的伤口上!   “唔——!”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伤口深处!我眼前瞬间一黑,身体猛烈地抽搐,几乎要痛厥过去。汗水如同涌泉般从额头、后颈冒了出来。这剧痛来得猛烈,却奇异地短暂,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滚烫的灼烧感,仿佛有奇异的火苗在伤口深处燃起,将那深入骨髓的阴寒一点点驱赶出去。   “忍着!”女子低喝一声,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迅速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动作沉稳而快捷。   这突兀的疗伤过程显然也出乎了那三个追兵的意料。为首的大汉眉头紧锁,眼神惊疑不定地在女子专注的侧脸和我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容上来回移动。他似乎在判断这女子是否在耍什么花样。那浓烈的、带着某种独特刺激气息的药味弥漫在小小的佛堂里,混合着血腥,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氛围。   “老大……”他身后一个身材略矮的汉子忍不住低声开口,眼神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这药婆……”   大汉抬手制止了他,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女子的手,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端倪。“让她弄。”他咬着牙,声音低沉,“看这小娘皮能玩出什么花活!谅她也翻不出老子的手心!”话虽如此,他按在刀柄上的手却始终不曾松开,身体绷紧,如同随时准备暴起的猎豹。   疼痛的余波还在四肢百骸冲撞,但那撕扯脏腑的阴寒似乎真的被那滚烫的药力暂时压制住了。混乱的思绪中,一个念头却无比清晰地闪现:怀中冰冷的玉环!   趁着那女子替我包扎、暂时遮挡了追兵视线的一瞬空隙,我几乎是用尽了最后残存的一丝力气,将怀中那枚一直紧贴心口、被我体温也焐不透的冰凉之物,飞快地塞进了那女子刚刚为我包扎、垂落在我身侧的一根布条末端松散的结扣里!动作细微到了极致。   她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瞬,快得如同错觉。她没有低头,也没有看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那根垂落的布条被她灵巧的手指一带,自然地绕了一圈,将那个松散的结扣掩藏在了新缠的布层之下。整个过程在昏暗的光线下,在追兵警惕却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注视下,如同呼吸般自然,不着痕迹。   包扎完毕,女子收拾好药瓶布条,站起身,对着为首的大汉微微颔首:“军爷,伤已处置。此人失血过多,寒气侵腑,若再强行动弹,恐性命顷刻难保。”她的语气平淡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话音落下,破庙内烛火的微光在她平静的脸上跳跃,映不出丝毫情绪的涟漪。那被称作“军爷”的虬髯大汉,脸上横肉虬结,一道深刻的刀疤从左眉骨斜划至嘴角,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狰狞。他鹰隼般的目光并未落在女子身上,而是死死钉在角落里气息奄奄的同伴身上,锐利得仿佛要将那层粗布包扎也刺穿。   “你懂医?”军爷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砂砾摩擦般的质感,在空旷破旧的庙宇里回荡,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