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大师……” 老和尚摇摇头,又不知从哪里摸出几块干净的粗布和一罐气味浓重的黑色药膏。他用那双枯瘦得像老树根的手,示意我处理伤口。我撕开肋下与血痂粘连的破衣,露出那道翻卷的皮肉。忍着剧痛,将冰冷的药膏涂抹上去,再用粗布用力缠紧。药膏有着强烈的刺激感,带来一阵短暂的灼热,随即又是更深沉的冰冷麻木。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消失了。佛堂里只剩下油灯灯芯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以及屋外风雪一阵紧似一阵的呜咽。寒意无孔不入,渗入四肢百骸,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视线里的油灯火苗开始拉长、摇晃、模糊……黑暗沉沉地压了下来。 不知昏沉了多久,意识在冰冷与痛楚的缝隙间艰难地浮起。有人在我身上加盖了什么东西,沉重而粗糙,带着一股陈年稻草和尘土的味道。是那条原本盖在供桌腿上的破旧黄布幔。老和尚佝偻的背影还在昏暗的油灯前,似乎从未移动过,只有一下一下的木鱼声,单调地敲打着风雪弥漫的寂静。 “外面……有人……”我的声音像破败的风箱。 老和尚手中的木槌顿了一下,又落下。“嗯。”他应了一声,浑浊的眼睛望着跳跃的灯火,“半日了……在坡下那片野松林里转……踩雪声……很重……”他的话语像他手中的木鱼声一样平平无奇,却在我心中掀起冰冷的波澜。追兵果然咬了上来,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 就在这时,远远地,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踏破了山林的死寂,夹杂着粗鲁的呼喝,朝着禅院的方向迅速逼近!声音越来越清晰,带着摧折枯枝的脆响和积雪被粗暴踢开的闷响。 “砰!” 禅院那扇本就虚掩的木门被一股大力猛地踹开,撞在墙壁上,发出刺耳的呻吟。寒风裹着雪片狂卷而入,油灯的火苗剧烈地跳了一跳,几乎熄灭。三个彪悍的身影堵在了门口,如同三座骤然降临的煞神。 为首那人身材高壮如铁塔,穿着青灰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皂色皮袄,腰间挎着狭长的腰刀,刀柄被磨损得发亮。他没有遮掩面容,一张方阔的脸上布满粗硬的胡茬,浓眉下压着一双鹰隼般锐利而冰冷的眼睛,如同打磨过的铁片,毫无温度地扫视着昏暗的佛堂。目光最终像钉子一样钉在我的脸上,嘴角咧开一丝残酷至极的冷笑。 “嗬!真会找地方!躲在这鸟不拉屎的窟窿里,让爷们儿好一顿找!”声音嘶哑,如同铁砂摩擦。 他身后的两人同样精悍,眼神凶狠,手都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小小的佛堂,仿佛在防备着看不见的埋伏。 老和尚缓缓站起身,将那小小的木鱼无声地放在一旁的蒲团上。他佝偻着身躯,迎向那扇破门灌进来的风雪和杀气,脸上依旧是一片枯井般的死寂。 “阿弥陀佛……三位施主……佛门清净地,风雪交加,何苦……” “老秃驴闭嘴!”为首大汉粗暴地打断,目光越过老和尚,刀子般剜向我,“清净?老子追着这朝廷重犯的血腥味一路过来,都快把这破山翻遍了!还清净?”他向前逼近一步,皮靴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皂色皮袄的下摆扫过门槛上尚未融化的积雪。“把他交出来!” 老和尚浑浊的眼睛动了动,似乎瞥了一眼佛龛上低眉的观音,又或许只是眨了一下。“施主……天寒地冻,戾气伤人……何不放下屠刀……”他的声音依旧平缓,但在那大汉凶悍的逼视下,显得无比微弱。 “放下?”大汉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猛地向前再跨一步,几乎撞到老和尚身上,带着浓重口气的唾沫几乎喷到老和尚枯干的脸上。“老子奉的是上头的钧命!缉拿要犯!私藏窝藏者,同罪论处!你个老东西,活不耐烦了?”他眼中凶光毕露,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刀的铜吞口上,拇指摩挲着冰冷的金属,威胁之意不言而喻。他身后的两人也同时向前逼近半步,刀鞘摩擦衣料的声音在寂静的佛堂里格外刺耳。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我的喉头,又被我死死咽下。完了……终究是躲不过……绝望如同冰冷的雪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我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里,贴身藏着一块冰冷的硬物,是最后一点微弱的指望。 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的死寂时刻—— “阿弥陀佛——”老和尚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拖长的语调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不合时宜的庄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浑浊的眼珠似乎在那大汉按着刀柄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施主,你腰间此物,煞气深重……只怕……亦是凶兵之属……” 这本该是寻常的劝诫,此刻却像一颗投入滚油的水珠。那大汉按刀的手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毒针刺了一下,脸色倏然大变!他死死盯着老和尚那张布满褶皱、古井无波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锐利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令人无法捕捉。一股混杂着惊疑、忌惮甚至一丝难以觉察的恐惧的复杂情绪,瞬间扭曲了他凶悍的面容。 “你……你这老秃驴……胡说什么!”大汉的声音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利和动摇,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发抖,指节捏得发白。他身后的两名同伴也惊疑不定地看向那大汉,又望向老和尚,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佛堂里骤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只有门外的风声更加凄厉地呼啸着。 这诡异的变化只持续了短短几息。那大汉猛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惊疑迅速被更深的暴戾所取代,像是要驱散某种不祥的阴影。他猛地一步上前,粗暴地撞开挡在身前的老和尚枯瘦的身体,老和尚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滚开!装神弄鬼!”大汉厉声咆哮,唾沫横飞,不再去看老和尚,而是直扑向我,蒲扇般的大手带着一股寒风,当胸抓来!“识相的,把东西交出来!” 我猛地向后缩身,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避开了他这一抓。同时,右手拼尽全力探入怀中,摸到了那块冰冷坚硬之物——它有着环状的轮廓和玉石特有的温润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