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校准的万历四十四年

271、张磐下意识地扭头望去

　　比钱塘湾海战中最猛烈的佛郎机炮齐射还要恐怖百倍的巨响，猛地从地底最深处炸开！脚下的整座岛屿瞬间失去了依托，狂暴地颠簸、摇晃、撕裂！两侧高耸入云的黑色崖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巨大的岩块如同被无形的巨灵神之手捏碎，裹挟着摧毁一切的气势轰然崩塌！墨绿的“龙井”潭水被猛地掀起数十丈高的浊浪，潭底仿佛有洪荒巨兽在搅动，沉闷如雷的“咕咚”爆鸣声不绝于耳。 　　张磐死死抱住身下冰冷的岩石，指甲在石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头顶是巨石砸落的死亡呼啸，脚下是深渊的召唤，视野在剧烈的摇晃中模糊一片。怀中那枚玄圭，此刻已不再是温热或滚烫，而是如同从炼炉中刚取出的熔岩核心！隔着湿透冰冷的衣物，那灼痛感直钻骨髓！圭体上那些被他的鲜血浸润的古老暗红刻痕，在剧烈的震颤中仿佛活了过来，流淌着妖异刺目的红光，发出一种穿透灵魂、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尖锐嗡鸣！这不再是预警，这是哀嚎，是濒死的共鸣！ 　　就在这天地翻覆、碎石如雨、浊浪滔天的末日景象中，借着巨石崩落和水雾激荡间短暂撕开的视野缝隙，张磐猛地瞥见了对面悬崖更高处，那被浓雾半遮半掩的棋盘顶边缘—— 　　不是一个，而是一群动作敏捷、身着紧身黑色水靠的人！他们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那本应绝迹人踪的“棋盘”之上，正利用精钢钩索在剧烈摇晃的崖壁上飞速移动。其中五人围拢在一块微微凸起、形状古怪、宛如巨大棋子的黑色石柱旁，动作迅捷而精准。 　　这突如其来的发现，比脚下狂躁的地动更让张磐心神剧震！这些是什么人？如何在这等绝地、这等时刻出现？答案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噬咬住他的心脏——倭寇！或者说，是倭寇之中的精锐死士！他们那独特的水靠样式，那种在绝境中依然保持高效协作的冷酷，张磐在海战的修罗场上见过！钱塘湾的惨烈佯攻，放弃追击他们这些小虾米，舰队转向东南……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贯通！倭寇真正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宁波府的府库或沿海的富庶，而是这座孤悬海外的外岩岛！是这能引发“地脉翻身”的“海眼”与“棋盘”！ 　　那五个围拢在黑色石柱旁的黑衣人，显然肩负着核心任务。一人半跪在地，正用一个形状奇特的、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筒状物紧贴着石柱底部，似乎在测量或定位。另外两人则从背负的防水革囊中，迅捷地掏出数个包裹严密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堆叠在石柱根部。动作之熟练，显然训练有素，对死亡威胁视若无睹。还有两人手持形状怪异的短柄铁器，奋力而快速地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捶打着什么，火星在昏暗动荡的光线下飞溅。随着他们的敲击，一种沉闷而规律的“铛…铛…”声，竟穿透了地动山摇的轰鸣，清晰地传入张磐耳中，如同为末日敲响的丧钟！ 　　“他们在……埋设炸药？！”张磐脑中嗡的一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些倭贼！他们不是在躲避灾难，他们是在人为引发、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在利用这场灾难，炸毁那根作为镇压核心的“石棋”！他们要主动引爆海眼，让“蛇神翻身”！ 　　念头刚起，更加令人心胆俱裂的景象出现了。棋盘顶的其他区域，更多的黑衣人如同忙碌的工蚁。另外七八人则背负着沉重异常、用油布严密包裹的长方形木箱，正沿着陡峭湿滑、因地震而不断崩裂的岩石小径，以一种近乎玩命的姿态，手脚并用地向更高处攀爬！他们的目标，是棋盘顶最中心、一片相对平坦开阔的区域。那里，隐约可见一些巨大石块的残骸，似乎曾有过某种建筑的根基。每个背负箱子的人都显得极其吃力，绳索深深地勒进他们的肩膀，足见箱内之物分量骇人。箱子四角包裹着厚实的皮革，显然是为了防震防撞。 　　“那些箱子里……是什么？！”张磐瞳孔紧缩。绝不是普通的劫掠财物！这岛深处能有什么值得倭寇精锐在末日天灾中舍命运送的珍宝？更大的阴谋如同浓雾笼罩下来。莫非……炸毁石柱只是手段，利用爆炸或地脉异动开启什么？或者，箱中就是更恐怖的毁灭之源？ 　　“呜——！”一声尖锐刺耳的哨音，突兀地从棋盘顶某处响起，压过了地鸣。张磐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影独立于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此人同样身着黑色水靠，但腰间多了一条醒目的猩红布带，身材精悍如猎豹，脸上覆着一张狰狞的恶鬼面具，只露出一双寒光四射、充满野性与疯狂的眼睛。他正是这群鬼魅的首领！他手中擎着一面小小的、反射着幽光的三角旗，正对着下方忙碌的黑衣人用力挥舞，发出旗语指令。他的动作精准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冷酷的效率，仿佛眼前不是天崩地裂，而是一场早已预演过千百遍的操演。随着他的旗语，下方埋设炸药的黑衣人动作更快，向高处运送箱子的队伍也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竭力冲刺。 　　“疯子！一群疯子！”张磐心中怒吼。这些倭寇不仅手段狠毒，谋划更是深远得可怕！他们对于这岛屿的秘密，对于如何利用这天地之力，似乎比朝廷、比他这个持有玄圭的知县知道得更多！他们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黑手？红毛番（葡萄牙、荷兰等西方殖民者）的鬼影，似乎也在那精良的装备和严密的组织上若隐若现。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大地脊梁被生生折断的巨响，猛地从“龙井”深潭的方向传来！ 　　张磐下意识地扭头望去，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只见那原本深邃墨绿的潭水，此刻竟如同煮沸了一般剧烈翻滚！无数巨大的气泡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疯狂涌出，在水面炸开，发出沉闷如雷的爆鸣！气泡破裂处，升腾起的不是水汽，而是浓稠如墨、带着刺鼻硫磺与腐烂气息的黑烟！潭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漆黑如墨汁，并迅速向四周扩散、漫溢！潭底深处，那如同洪荒巨兽低吼般的“咕咚”声变成了连绵不绝的咆哮！仿佛地狱的大门，真的被那五个黑衣人埋设的炸药（或者仅仅是地动本身）撬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