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彻底被镇住了。那块黑沉、沾血、兀自震颤的古玉,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肃穆气息,绝非寻常人家能有之物。再结合顾砚之所述种种骇人异象,尤其是那“地火”、“血光”、“动摇”的词眼,以及此人手持京城钦天监信物(那铜牌此刻在他手中也变得烫手起来),衙役纵然再迟钝,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已远超他的想象。这恐怕不是妖祟作怪,而是…而是要翻天覆地的大事! 他那股刁难的气势如同被戳破的皮球,瞬间泄了个干净。脸上的蛮横与鄙夷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不定和难以掩饰的恐慌。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你…先生且稍待!千万稍待!小人…小人这就去通禀!这就去!”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将那枚铜牌塞回顾砚之手中,仿佛那是个烫手的烙铁,转身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八字墙内幽深的门洞,连水火棍都忘了拿稳,“哐当”一声掉在青石台阶上,滚了几滚。 顾砚之紧绷的心弦并未放松。他强撑着身体,握着那块依旧散发着诡异温热与震颤的玄圭,靠在冰冷的八字墙上,急促地喘息着。额角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胸腔里也火烧火燎。阳光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源自大地深处的、冰冷的恐惧。他死死盯着衙役消失的门洞深处,每一息等待都漫长得如同煎熬。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或许更长,门洞内终于传来了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青色鹞冠补子官袍、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锐利的中年官员,步履迅疾地当先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刚才那个衙役,此刻脸色依旧发白,一脸惶急,连声道:“大人,就是此人!就是他!” 那官员目光如电,瞬间锁定在倚墙而立、形容狼狈却腰背挺直的顾砚之身上。他的视线扫过顾砚之额角的血痕、褴褛的衣衫,最终落在他手中紧握的那块沾着泥污和血迹、兀自嗡鸣震颤的黑色玄圭之上。 “本官钱塘县推官汪文言!”官员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却并无寻常胥吏的刁难,反而透着一丝凝重,“阁下便是手持钦天监信物之人?你方才所言石桥洞异象,地鸣、岩裂、血光、动摇……还有这玄圭示警,可句句属实?!” 顾砚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迎上汪文言锐利的审视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他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汪大人!句句属实!顾砚之敢以身家性命担保!石桥洞下,已非寻常地质之变,其兆凶险至极,恐有倾覆之祸!此圭之鸣,便是大地悲鸣!时不我待,请大人即刻……” 话音未落,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支撑到了极限,剧烈的疼痛和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连日奔波、洞中死里逃生的惊悸、强撑至此的精神透支,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他眼前猛地一黑,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握着玄圭的手一松,那黑沉冰冷的圭璧“当啷”一声掉落在县衙门前冰冷的铜钉石阶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而他整个人,则软软地向前栽倒下去。 “先生!”汪文言脸色一变,一个箭步上前,险险扶住了顾砚之瘫软的身体。入手只觉得沉重滚烫,再看顾砚之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气息微弱,显然已是力竭昏迷。汪文言迅速探手在其颈侧一按,脉搏虽弱,尚存。 他眉头紧锁,眼神中最后一丝疑虑也被顾砚之这拼死闯衙、力竭昏迷的姿态彻底驱散。石桥洞…玄圭示警…地火凶兆…怀中之人昏迷前那斩钉截铁的“倾覆之祸”四字,如同重锤敲在他心头。 “快!”汪文言再无迟疑,猛地抬头,对紧随其后、已然吓呆的几个衙役厉声喝道,“速将此先生抬入后衙偏厢,请最好的郎中!用最好的药!若有闪失,唯尔等是问!” “是!老爷!”衙役们如梦初醒,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小心抬起顾砚之。 汪文言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地上那块沾着污泥血迹、静静躺在石阶上的玄圭。它停止了剧烈的震颤,但那沉重的黑,那古朴的纹,那冰冷的触感(他已弯腰拾起),依旧传递着一种无声的、令人心悸的力量。他紧握着玄圭,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非玉非石的冰冷质感,又抬头望向东南方——石桥所在的方向。 秋阳依旧暖融,钱塘县街市隐约传来人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但掌中玄圭的冰冷,昏迷者额角的血迹,衙役描述的骇人景象,以及这玉圭本身所代表的沟通天地的沉重意义,都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勒得他心头沉重。 “传令!”汪文言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迫,“召集三班衙役,封锁石桥周遭所有路径!任何人不得擅入桥洞范围!再遣快马,即刻通报府衙、巡抚衙门!言明钱塘东南石桥天生岩洞突发剧烈地鸣、岩裂异象,伴有灼热气浪与不明红光,疑为地脉剧变之凶兆,请速派精通堪舆、地质之干员前来勘验!十万火急!” 他将那块冰冷的玄圭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即将喷薄而出的地火岩浆,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后衙。昏迷的顾砚之或许掌握着更关键的信息,石桥之下潜藏的危机,随着这块来自上古、鸣于辽东风雪、最终将他引向钱塘深渊的玄圭,才刚刚撕开它恐怖面纱的一角。万历三十三年的深秋,钱塘县这看似平静的根基之下,汹涌的暗流已化作咆哮的地火,迫在眉睫! 他将那块冰冷的玄圭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即将喷薄而出的地火岩浆,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后衙。万历三十三年的深秋寒意,裹着钱塘江水特有的咸腥气,渗进了知县袍服的每一道褶痕里。这块黑玉,自辽东苦寒之地辗转而来,其上犹带风雪刻痕,却在江南温软之地引动杀机,知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玉石棱角嵌入皮肉亦浑然不觉。昏迷的顾砚之或许掌握着更关键的信息,石桥之下潜藏的危机,随着这块来自上古、鸣于辽东风雪、最终将他引向钱塘深渊的玄圭,才刚刚撕开它恐怖面纱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