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校准的万历四十四年

263、非虚妄之物!此乃上苍示警

  整个洞窟如同狂暴海涛中的危舟,猛烈地上下颠簸、左右摇晃!顾砚之整个人被狠狠抛起,重重撞在冰冷的岩壁上!头顶上方,无数大小不一的石块如同骤雨般疯狂砸落!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擦着他的额角飞过,带起一片火辣辣的剧痛与温热血迹!烟尘弥漫,碎石崩飞,硫磺热气灼烧着咽喉与双眼!   “咳…咳咳!”顾砚之呛咳着,在剧烈的摇晃和落石中拼命躲避,视线被烟尘与疼痛模糊。“玄圭!”他嘶声喊着,不顾一切地在碎石瓦砾中摸索寻找生死未卜的玄圭。指尖在尖锐的石块棱角上刮破,他却浑然不觉,终于,在一片滚烫的尘土里,触到了那块熟悉的冰冷坚硬!他一把将其死死攥在掌心,那玄圭依旧散发着灼人的高温,疯狂震颤如同濒死的心跳!   他挣扎着爬起,碎石砸落在肩背如同重锤。必须出去!必须立刻离开这随时可能崩塌的炼狱!他凭着本能,连滚带爬地向着洞口那微弱的光源疯狂奔去。身后,岩石撕裂的巨响、石块崩落的轰鸣、大地深处传出的沉闷咆哮交织成一曲毁灭的交响,如同亿万恶鬼在地狱深处齐声嘶吼!那地狱血口喷出的滚烫尘烟与硫磺恶臭紧紧追赶着他!   当顾砚之终于踉跄着冲出石桥洞口,一头栽倒在铺满暖阳的草地上时,剧烈的震动也奇迹般地骤然平息。身后那巨大幽暗的洞口,如同深渊巨兽缓缓合拢了嘴,只剩下袅袅不绝的灰白色热气从中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混合着刺鼻的硫磺味,在秋阳下氤氲不散。他浑身沾满污泥草屑,额角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刺痛。他死死攥着手中那块依旧滚烫震颤的玄圭,冰火交织的诡异感觉几乎要灼穿他的掌心。   方才洞中那如同末日降临的景象——撕裂的岩壁、喷涌的灼热尘雾、深渊中闪烁的血色暗光、天崩地裂般的震动……绝非幻觉!那老者手腕上刺目的红布条倏然闪过脑海。他挣扎着撑起身体,环顾四周,远处的村落依旧宁静,炊烟在湛蓝的天空下画出柔和的曲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唯有他,刚刚从地狱边缘爬回人间。   顾砚之艰难地站起身,步履蹒跚却又无比坚定地朝着县衙的方向走去。他必须立刻去见推官汪大人!此刻他手中紧握的,不再是冰冷温润的古玉圭璧,而是一份来自大地深处、不容置疑的凶险预兆,一份沉甸甸的、必须以最快速度递送出去的生死警讯!   县衙的八字墙在秋阳下透着一种陈旧而迟缓的灰白。顾砚之形容狼狈——衣衫多处刮破,沾染尘土与暗褐色的血渍凝固在额角和手背上,脚步虚浮,每一步都显得沉重艰难。他这副模样刚出现在衙门口,立刻引起了值守衙役的警惕与嫌恶。   “去去去!哪里来的疯汉,敢擅闯县衙重地!”一个膀大腰圆的粗壮衙役横着膀子拦住去路,手中水火棍斜斜指向地面,眼神充满鄙夷。   “在下顾砚之,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面禀汪推官!”顾砚之强忍着身体的疼痛和眩晕,从怀中摸出一块小小的铜牌。那是他离京前,恩师赵博士私下所赠的一块钦天监旧识信物,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身份凭依。   衙役狐疑地接过铜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顾砚之落魄的样子——衣衫褴褛,沾满尘土草屑,额角一道凝固的血痕,面色苍白却眼神灼灼——显然不太相信这落魄之人能与京城衙署有关联:“汪大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什么火急之事?先说来听听!”语气依旧蛮横,透着底层胥吏惯有的、对无权势者的轻蔑与不耐。那根水火棍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戳到顾砚之胸口。   顾砚之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和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强打起精神。他知道,面对此等人物,必须言简意赅,直击要害。他指着县衙东南方向,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石桥龙涎泉!水寒如冰,翻涌异浊,腥臭刺鼻,潭鱼尽毙!此其一!”   衙役眉头皱得更紧,嗤笑一声:“泉眼犯怪?时气不正罢了!也值当惊动推官老爷?”   顾砚之不为所动,双目如电,紧盯着衙役的眼睛,语速加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   “其二!天生石桥虹梁之下,深洞之中,有地鸣!呜咽如龙喘,震动如夯击!非是寻常风声!此乃地脉异动不祥之兆!”   衙役脸上那点不耐烦的嗤笑僵住了。地鸣?这词儿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气。江南水乡,地动山摇那是话本里才有的灾厄。他眼神闪烁,握着水火棍的手下意识收紧了几分。   不等他质疑,顾砚之紧接着抛出更骇人之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其三!就在方才!桥洞深处,岩壁骤然开裂!声如天崩!裂缝深不见底,喷涌灼热气浪,硫磺恶臭弥漫!更…更…”他喘了口气,脑海中那地狱般的景象再次浮现,令他心有余悸,“裂缝深处隐有暗红血光!大地动摇,落石如雨,此非寻常地动,实乃…实乃地火欲喷薄而出之凶兆!此刻洞中烟尘未散,痕迹犹在!”   “地…地火?!”衙役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煞白。泉眼怪异、地鸣,他还能勉强归咎于妖异邪祟,但“地火喷薄”、“暗红血光”、“大地动摇”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冲击力实在太大。这已超出了他乡野见识的范畴,直接指向了传说中毁天灭地的灾难!他握着水火棍的手心沁出了冷汗,双腿也有些发软。他下意识地望向顾砚之指明的方向,仿佛能隔着重重屋宇看到那正在喷吐不详烟雾的石桥洞口。   “其四!”顾砚之猛地从怀中掏出那块玄圭,不顾它依旧滚烫灼手,将其高高举起,暴露在衙门口略显刺目的秋阳之下。黑沉的圭体上沾满了污泥和几点暗红的血渍,古朴的云雷饕餮纹在污迹下若隐若现,更显神秘而威严。它依旧在微微震颤着,发出一种低不可闻却直透人心的嗡鸣,仿佛带着辽东风雪的无尽寒意与大地深处的悸动。   “此乃上古祭天礼器玄圭!”顾砚之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曾经身为钦天监官员浸淫天文地理、沟通天人留下的烙印,“它感应地脉异动而鸣!自辽东风雪至江南暖阳,今日于石桥洞中异变达至顶峰!此圭通灵,非虚妄之物!此乃上苍示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