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校准的万历四十四年

261、那是一块玄圭

  那是一块玄圭——色如墨玉,质地似玉非玉,触手温凉,实乃古礼祭天之重器,其上云雷纹、饕餮图案古朴幽深。此刻,它不再沉静,隔着几层布料,贴在他心口的位置,竟微微震颤起来。那震颤冰寒刺骨,如同携带着辽东肃杀风雪的魂魄骤然苏醒,在温暖的江南秋阳下,以一种微弱却极其顽固的力量,固执地搅动着他的心神。顾砚之的手下意识地按在胸口,指尖隔着衣物感受到那奇特的震动,仿佛那里封存着来自另一个时空、另一个世界的冰冷脉搏。而这遥远的、不合时宜的震颤,与脚下这片被暖阳包裹、看似稳固如磐石的江南根基之间,竟诡异地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若断若续的共鸣!那共鸣的核心,阴冷而执拗,仿佛来自地底深渊,正指向脚下的泥土岩层。   他猛地抬头,目光穿透暖融融的空气,投向桥侧。那里,一座巨大山岩拔地而起,高峻巍峨,气势压人。岩体呈现出奇特的暗紫,高悬如穹顶,真令人联想起传说中白岳山巅的紫霄宫。岩底依着天然走势,凿壁为窟,窟中建殿,殿宇嵌入山体,显得古拙而幽深。山石俱是深紫,唯独一条天然形成的青灰色石脉蜿蜒其中,状如盘龙。龙首尤其栩栩如生,探出岩壁之外,悬于半空。一滴,又一滴清冽的水珠,从龙口中垂落,无声地滴入下方石洼,汇成一泓小小的清潭。这便是“龙涎泉”。泉水清亮,与周遭深紫的山岩对比鲜明。此情此景,倒让顾砚之猛然想起《徐霞客游记》中提到过的雁荡龙鼻水,只是此地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在那紫岩的右首,一道天生石桥凌空飞架,恰恰跨过两座对峙的天然石壁,形成一道中空的巨大弧形门洞。那弧线完美如虹霓垂落,下方空明之处,恍若悬了一轮凝固的、巨大无朋的苍白半月,寂静地映照着深谷幽暗。   怀中玄圭的震颤陡然加剧,如同被无形的鼓槌奋力擂动,一股尖锐寒意瞬间穿透数层衣物,直刺顾砚之的心脉!他身形微微一晃,几乎站立不稳,急忙用手死死撑住粗砺的桥栏。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变化,使他心头疑云翻滚——莫非这桥、这洞、这泉眼,真有妖异?抑或,这便是自己数月前辞别钦天监那班皓首穷经的同僚,执意辞官南返的真正缘由?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向桥头下方通往紫岩的小径走去。“万物交感,天垂象而圣人则之”,这是恩师赵博士传授的至理,也是他半生信奉的圭臬。玄圭乃上古沟通天人之媒介,它的剧烈反应绝非无因。他将手探入怀中,指尖触碰到那冰冷震颤的硬物,心中默祷一句,毅然踏入了石桥洞开的阴影之下。洞内寒气森然弥漫,与洞外秋阳的暖意格格不入。   沿着湿滑的小径下行,绕过几块棱角狰狞的突兀怪石,顾砚之来到了龙涎泉下。那龙首悬垂,涎水滴落之声在空旷的石窟内显得格外清脆,仿佛时间的滴答刻度印在石壁上。他伸出手,欲掬一捧泉水细察。指尖刚触及水面,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寒瞬间顺着指尖窜了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这不是寻常秋水的凉意,更像是隆冬时节封冻于深井之底的寒髓。更奇的是,原本清澈的水面下,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浑浊物在悄然悬浮、翻涌,如同无数微尘受了惊扰,在死水中不安地舞动。   他俯下身,凑近水面,凝神屏息,鼻尖几乎触到那冰冷的泉液。一股难以名状的气息钻入鼻腔——是刺鼻的硫磺气味,混合着岩石深处铁锈般的腥气,还有一种……泥土被强力翻搅后散发的腐败沉闷感!这怪异的气味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他强忍着不适,指尖再次掠过水面,试图捕捉那浑浊的悬浮物,却只感到滑腻异常,仿佛触碰到了某种腐败之物析出的油脂。   泉眼左近的石壁湿漉漉一片,深紫色的岩壁上,那些沉寂多年的苔藓如同骤然复苏般,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绿肥厚,正贪婪地吮吸着岩壁深处不断渗出的水分。一股股细小的水流犹如活蛇,正沿着嶙峋的岩壁缝隙无声蜿蜒爬下,汇入泉潭之中。水流的轨迹湿痕在深紫岩石上格外刺目。   顾砚之的目光猛地凝固在脚下的石洼边缘。几尾原本在潭中缓慢游弋的青灰色小鱼,此刻竟纷纷翻起白肚,僵直地漂浮在浑浊的水面上,鱼鳃徒劳地开合着,显是气息奄奄。他心头一紧,缓缓站起身,环顾四周。那巨大石桥投下的巨大阴影,如同冰冷的巨口,正无声地俯视着这小小的龙涎泉。一种不祥的预感,沉甸甸地压了下来,比这石窟的阴影更加寒冷沉重。   正当他心神震动之际,一个苍老、沙哑,如同枯枝摩擦岩石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起:“客官可是瞧见了龙王爷的坏脾气?”   顾砚之猛然转身。只见一位老者无声无息地立在三步开外的岩壁阴影里。老者身形佝偂,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竹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沟壑纵横的下颌和一把稀疏灰白的山羊胡。他肩上扛着一把磨损严重的铁锄,锄尖沾着湿漉漉的新泥,右手腕上缠着一圈褪色的红色布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老丈何出此言?”顾砚之强抑下心头惊悸,拱手问道,目光锐利地扫过老者沾泥的锄头和怪异的红布条。   老者抬起枯瘦的手指,颤巍巍指向那犹自滴水的龙首和翻着白肚的小鱼,声音低沉而缓慢:“前夜起,这龙涎泉就犯了怪病。水冰得能咬人,味儿冲得钻脑子,往日透亮的水浑得像泥汤……连这靠冷水活的鱼崽子都遭了殃。”他顿了顿,布满褶皱的眼皮微微抬起,浑浊的眼珠在暗影里投向顾砚之抱在胸前的手,“更邪乎的是……”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秘,“那石桥洞子底下,半夜里……有怪声。”   “怪声?”顾砚之眉头紧锁,追问道,手指下意识地在怀中玄圭冰冷的轮廓上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