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老者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哝,“像……像地底下有老龙在翻身喘气,又闷又沉,呜呜咽咽……吵得人心慌。”他布满老人斑的手用力握紧了锄柄,指节泛白,“村里几个胆大的后生,昨儿拎着灯笼想进去瞅一眼,没走上几步,就吓得脸煞白连滚带爬跑了出来……说是那声音缠人,石头缝里还往外冒热气……烫脚!”他猛地打了个寒噤,仿佛那无形的热气正灼烧着他的灵魂,“客官身上……带了东西吧?不安分的东西?”老者浑浊的目光似无意又似有意地掠过顾砚之护在胸前的长衫,笠檐下投出的那片阴影更深了。 顾砚之心头剧震!这看似寻常的老农,竟能察觉玄圭的异动?他面上不动声色,沉声道:“随身一块古玉而已,偶有不适。老丈说的桥底怪声,可否引在下一观?” 老者沉默了片刻,帽檐的阴影随着他低头的动作遮住了整张脸。过了半晌,他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道:“那洞里……从前淹死过人哩……怨气深重。客官执意要去……”他缓缓抬起头,笠檐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像是悲悯,又像是一种洞悉后的无奈,“千万……莫要回头。听到了不该听的,看见了不该看的,就当是……风过岩穴。”话音未落,他竟不再理会顾砚之,扛着那柄沾满新泥的铁锄,佝偻着背脊,步履蹒跚地转身消失在巨大的紫岩一片更幽深的嶙峋怪石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风过岩穴”?顾砚之咀嚼着老者最后那句近乎禅机又充满警告的话语,寒意沿着脊椎悄然攀升。他深吸一口石窟中混合着硫磺与铁锈的冰冷空气,目光投向那横跨绝壁的巨大石桥下方——那道如苍白半月般敞开的巨大幽深洞口。方才怀中玄圭的异动,泉水的诡变,老农的警示……丝丝缕缕,都指向那个方向。 他不再犹豫,迈步向洞口走去。甫一踏入石桥投下的巨大阴影范围,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骤然降临!怀中那块玄圭仿佛瞬间化作了一块千年玄冰,剧烈的震颤透过厚实的衣料传递到心口,几乎要凝滞他的心跳和呼吸!那寒意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警告,疯狂地攫住了他。 洞内幽深晦暗,仅有微弱的光线从洞口巨大的半月形穹顶透入,勉强勾勒出洞壁狰狞的轮廓。脚下碎石嶙峋,湿滑异常,每一步都需异常小心。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硫磺气息与浓重的土腥味,混合着一种类似朽木腐烂的闷浊感,令人几欲窒息。 越向深处走,光线愈暗。顾砚之只能摸索着湿冷的岩壁缓缓前行,掌心触处,岩石冰凉彻骨。蓦地,他脚步一顿,侧耳倾听。 呜——呜—— 一种低沉、沉闷、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痛苦呻吟的声音,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地在庞大的洞窟中回荡。那声音并非来自固定的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渗透进每一寸冰冷潮湿的空气,直接钻进骨头缝里。时而是悠长压抑的呜咽,如同濒死巨兽的喘息;时而又变成短促而剧烈的震动,仿佛无形的巨人正用夯锤重重地砸击着地底深处的岩石!每一次沉闷的呜咽或震动传来,脚下冰冷的岩石似乎也随之隐隐一颤,洞顶细碎的沙石簌簌落下,掉在脖颈上,激起一片冰冷的战栗。 怀中的玄圭,震颤得更加疯狂、更加冰冷,如同濒死前的痉挛!它不再仅仅是冰冷,竟开始散发出一种微弱却灼人的热度,冰火交织的诡异感觉几乎要撕裂顾砚之的胸膛!他猛地停下脚步,背脊紧贴着身后冰冷的洞壁,冰冷的岩石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刺入骨髓。黑暗中,他急促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里弥漫的腐朽气息冲入喉咙。方才老者那“莫要回头”的低哑告诫,此刻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缠绕上他的意识——为何不能回头?身后有什么? 那念头如同鬼魅般滋生,不受控制地引诱着他。他咬紧牙关,几乎用尽了全身的意志力抗拒着那强烈的、来自本能的好奇与恐惧的驱使!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额角的汗珠顺着紧绷的脸颊滑落。 就在这意志即将决堤的瞬间—— 嘎吱……喀啦啦…… 一声极其尖锐、刺耳,仿佛万载磐石被蛮力硬生生撕裂的巨响骤然爆发!这声音近在咫尺!一股带着浓烈硫磺恶臭的热风,如同地狱喷出的吐息,猛地从顾砚之身后那绝对的黑暗中狂暴地席卷而来!炽热的气流带着碎石粉尘劈头盖脸扑打在他背上,灼热呛人! 顾砚之的心脏几乎在巨响中炸裂!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告诫,猛地转身! 身后几步之遥的洞壁深处,一片更为浓重的黑暗区域之中,一道狭长的、深不见底的裂缝赫然显现!那裂缝如同大地漆黑的伤口,狰狞地撕裂了原本完整的岩壁!裂缝边缘犬牙交错的岩石正在恐怖的“嘎吱”声中剧烈地颤抖、崩裂,如同垂死巨兽的抽搐!浓烈刺鼻的灰白色雾气,混着滚烫的热风,正从那深不可测的裂缝内汹涌喷出!那热气带着焚毁一切的灼烫,夹杂着浓重的硫磺与焦糊气息,扑面而来! 更令人心胆俱裂的是,裂缝深处,并非绝对的黑暗!在那翻滚的浓厚热气与尘雾的间隙,隐隐透出一种极其微弱、极其诡异的暗红色光芒!那红光如同地狱深处凝固的血痂,在深渊中明灭不定地闪烁,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裂缝边缘岩石更为剧烈的震颤和崩落!仿佛有什么沉睡在地心深处的、庞大无匹的熔岩巨怪,正被这撕裂的伤口惊醒,缓缓睁开了流淌着熔金的恐怖眼睛! “地…地火喷薄?”顾砚之脑海中瞬间闪过古籍记载中关于火山喷发的恐怖描述,然而这狭窄深邃的裂缝与那地狱般的红光,比任何文字记载都更令人魂飞魄散!怀中的玄圭在那一刻发出从未有过的疯狂震动和惊人高热,玉玦上的吊绳竟“啪”地一声骤然崩断!那黑沉的玄圭猛地挣脱束缚,从他怀中掉落!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玄圭脱手坠向湿碎石地的刹那,裂缝深处那明灭的血色红光骤然炽盛!一股更为巨大的、难以想象的震动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如同万吨巨锤猛砸在地壳深处!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