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落泪,道不尽的欢喜和忧愁皆数揉在了这一日。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陈媛回头一看,就见霍余不知何时站在了她旁边,并肩而站,他稍稍侧头垂眸,无论身旁发生了什么,他的视线也一直都落在她身上。 专注,一寸不移。 似他眼中只有她,或者说,只有她最重要。 ********** 自凤玲大婚后,霍余就开始了早出晚归。 陈媛常常有时一日都不得见他人影,这日,陈媛让盼秋找来萧果: “你家主子近日在做什么?” 萧果面无表情,但就是很轻易地让人看出他在眼神闪躲:“回公主的话,属下并不知情。” 陈媛狐疑地眯起眸子,和梓铭不同,梓铭在太尉府中看见,霍余往日嫌弃,但对梓铭却很信任,而萧果则是常跟在霍余身边,深得霍余重用。 萧果会不知道霍余在做什么? 可不管陈媛怎么问,萧果就像锯了嘴的葫芦一样,半晌憋不出一个字,看得陈媛心生烦躁,她挥了挥手: “滚滚滚,看见你们主仆二人就烦。” 萧果大松一口气,生怕陈媛会看不出来一样,跑得比兔子还快,愣是把陈媛气笑了。 盼秋安慰她:“公主就别为难他了,必然是大人吩咐了他不许和公主说。” 陈媛当然知晓,哪怕萧果现在和霍余一样住在公主府,但他终究是霍余的人,要听的还是霍余的命令。 但陈媛仍不高兴,她从萧果口中问不出什么,又不代表她府中无人可用了。 她让徐蚙一进来,徐蚙一不明所以。 “霍余最近干什么去了?” 徐蚙一和盼秋对视一眼,有点犹豫。 这一犹豫,就如同捅了马蜂窝般,陈媛直接瞪圆了眼眸:“蚙一也要瞒我?” 徐蚙一立刻垂首: “太尉大人近日除了皇宫,就是常去东街。” 徐蚙一很忙,不仅要保护公主安全,府内府外的消息他也要清楚,不至于让公主做个睁眼瞎,方便让公主随时随地知晓她想知晓的事情。 陈媛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东街?那里是长安城有名的街巷,玩乐取闹之所皆在那里。 盼秋和盼春也都惊呆,盼秋一瞧公主脸色,就觉得不好,忙忙替霍余说了句话: “大人待公主的心思,日月可鉴,许是大人去东街有何要紧事……” 说到最后,盼秋也说不下去了。 有什么要紧事,需要堂堂太尉亲自朝东街那种地方去? 陈媛呵呵,面无表情地说:“他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和我有什么关系?” 盼秋和盼春面面相觑,公主且自己瞧,这话中的可信程度高吗? 徐蚙一也闷头不语。 傍晚,霍余今日回来得早了些,结果就觉得府中格外安静了些,晚膳被婢女送进殿内,霍余一迈进去,就见公主随意挑了两筷子,甚至还未送进口中,就道: “撤下吧。” 只这一句话,霍余就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 他不着痕迹地皱眉上前,拦住要撤菜的婢女:“谁让公主生气了?” 霍余不说话,陈媛还未注意到他进来了,这一说话,可不得了,殿内除了公主,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他身上,一刹那,霍余有些怔懵。 他刚回来,何处招惹到公主了? 他脸上的茫然太明显了,陈媛轻呵了声,似不经意地问:“今日禁军内很忙?” 霍余眼神闪了下,然后,很快他点头: “只这几日忙碌了些。” 陈媛若有似无地轻挑眉,仿若情绪很好地唇角勾了抹笑。 盼秋抬头望天,心中替霍大人叹息了一声,公主问话,可是给的最后一个机会啊。 殿内越发寂默了些,若往日,霍余肯定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但最近霍余藏有心事,见公主笑了,而且又持起木箸继续用膳,以为就雨过天晴了。 这些日子,霍余都未曾和公主同寝。 等霍余离开后,盼秋提心吊胆地问:“公主今日怎么不向大人问个明白?” 这样憋在心中,不问出来,待爆发时,盼秋简直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陈媛半阖眼眸,不咸不淡地说: “他不愿说,我问他作甚?” 盼秋呐呐地:“可奴婢觉得,大人不会做对不起公主的事。” 陈媛不耐听这些,她翻身背对着盼秋,半晌,声音才闷闷传来: “母妃进宫前,父皇也曾承诺过,她会是后宫最后一人。” 可结果呢? 母妃入宫后,起初的确得父皇专宠,可好景不长,三年选秀,新人仍旧陆陆续续进宫,昔日对她承诺的帝王早就忘了那句话。 新妃入宫那日,母妃躲在宫殿中哭得肝肠寸断。 但她的心上人,却宿在新妃的宫殿中,好不快活。 在爱至浓则生恨时,母妃曾对她说过——不论人或物,在未得到时,才会念念不忘。 可一旦得到,喜爱和新鲜总会过去。 陈媛深以为然。 她的确愿意相信霍余,可在霍余对她撒谎时,她无法否认,她的心情在那一刹那沉入了谷底。 甚至,那一瞬间,她顿时了然了梦中她为何会对霍余那般。 明明很喜欢,却用了近乎□□的手段,只为了让霍余离不开她。 盼秋倏然噤声。 她陪着公主太久了,自然知晓娘娘对公主的影响有多大,公主生而尊贵,先帝和娘娘皆宠爱她,但公主年幼时所有的阴影几乎都来自娘娘。 娘娘爱慕先帝,是不管不顾、歇斯底里的疯狂。 公主自幼亲眼看着亲生母亲的疯狂,明白了血脉亲情也可以当成筹码和工具,何以不对感情生惧? 可公主仍是对霍大人生了情愫,并默认了他的接近。 霍大人许是不会知晓公主的心动有多不容易,可盼秋知晓,所以,她不再劝说。 —— 翌日,长公主府,四月桃花肆意,身在寝宫中,陈媛也能嗅到桃花灼香。 徐蚙一和盼秋等人都在殿中。 陈媛托腮问:“他又去了?” 淡淡地,没什么情绪。 半晌,徐蚙一:“嗯,太尉大人在东街买了一个小院子,适才从皇宫出来后就赶去了。” 听到这里,哪怕盼秋也说不出任何替霍余辩解的话。 脑海中只有一个词——金屋藏娇。 身为公主的贴身婢女,盼秋顿时气得脸色铁青。 陈媛手指敲点在案桌上,纤细白皙的指尖轻落,很轻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却让盼秋心中的不忿一点点消散,骤变得紧张起来。 她受不了这种气氛:“公主还在想什么?直接过去一看,就什么都清楚了。” 陈媛仍旧恹恹地耷拉着眸眼,半晌,她才道: “吩咐下去。” 半炷香后,公主府前停了仪仗,禁军婢女环绕,如同众星捧月,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赶到了东街。 霍余坐在位置上,手边是个圆桌,上方摆着茶水,他抬眸看向前方的戏台子,上面偶尔有伶人做舞,偶尔有戏子哼唱。 当门被敲响,霍余很轻地皱了皱眉。 他未曾告诉过旁人,他买了这座宅子,谁会敲门? 萧果得了眼神示意,前去开门,门一打开,待看清眼前的人,萧果就是浑身一僵,他眨了眨眼睛,迅速地考虑了一下眼前的情况,当即决定默不作声地侧过身,让出道来。 他一让,院内情景就格外清楚地落入了陈媛眼中。 佳人作舞,戏台圆桌,好一番享乐景色,尤其霍余在看见她时,眼中顿发的错愕和慌乱。 戏台的伶人被打断表演,立即停下。 看清眼前一幕,陈媛只挑了下眉,霍余刚欲说什么,就见公主忽然笑了。 作者有话说: 霍余:???作者搞什么?不要搞事情!赶紧给我写下去啊!! 【扫h现场抓到一只撒谎小霍】 第99章 这个宅子并不大,除了一间房可住人,基本只有一个小院子,所以,很容易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霍余很快地扫了一眼四周,才发现眼前的场景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 在看见公主的那一刹那,他就生了心慌,想要解释什么,然而公主这一笑,却让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间,他紧张地看着公主走进来,四处打量了一眼,然后斜眸睨向他: “何时开始的?” 霍余一时有些分辨不清公主的情绪,若说她不高兴,可霍余觉得不太像,但若说公主的笑是真心实意的,根本没道理啊! 若他看见公主瞒着他,在一处院子中看伶人做戏,他必然会气炸了,如何都笑不出来。 一时间,霍余明知该紧张不安,但情绪仍有点丧。 陈媛觑了他一眼,她刚瞧见院中情景,顿时就猜到了霍余在作甚。 因她的缘故,霍余根本不爱看戏,甚至很烦。 能让他耐着性子,在这里看戏赏舞,只有一个原因。 陈媛不自谦,这个原因必然会和她有关。 霍余一丧,眉眼就耷拉下去,似要被抛弃的小狗狗般格外可怜,但陈媛没有管他,哪怕猜到了真相,但霍余敢骗她,总得长点记性。 她不紧不慢地坐在了霍余适才的位置上,稍颔首,对戏台上的伶人道: “再跳一次。” 盼秋怒气冲冲地进来,结果见公主就这么轻拿轻放,顿时看得一脸懵。 都抓到霍余寻欢作乐了,公主怎么一点都不生气?甚至比从府中出来时,心情要好上不少? 不仅她懵,在场的,除了陈媛,基本都很懵。 盼秋对霍余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无声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不耐看他那张脸。 霍余反而觉得她的态度才是正常。 萧果面无表情地搬了个圆凳过来,放在公主一旁,然后不管自家主子,就混进徐蚙一身后的队伍中,寻了个好地方,睁着一双眼等着看戏。 舞台上伶人面面相觑,待见无人阻止这名女子,当下就知晓要做什么,很快奏乐声响起。 霍余闷声坐下,他看了公主一眼,又看了公主一眼。 他觉得自己可能有病,公主刚进来时,他担心公主生气,如今公主不生气,他又丧气,公主为何不生气? 一旁的视线扰得陈媛无法好好看戏,她斜挑眉: “哑巴了?” 霍余情绪低落:“七日前。” 盼秋倒了杯茶水,陈媛端起来,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排的什么戏?” 霍余抬眸看了她一眼,心中生闷气,公主问这些作甚?难道不该问他为何出现在这里? 他闷闷地胡言乱语:“花好月圆。” 陈媛险些憋不住笑出来,她抬手帕子轻垂时掩唇,期间,霍余一直在偷看她,陈媛很淡定,一直不问他为何骗她,又为何出现在这里。 等一场戏看完,陈媛不着痕迹地惊讶挑眉,没成想,霍余不爱看戏,这戏排得倒还不错。 霍余才不会说,这场戏是前世五年后,陈媛甚爱看的一场戏。 他特意买了个戏班子,准备排出来,等大婚那日再演给她看的。 戏看完了,陈媛就准备打道回府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萧果看戏看得很懵,觉得没头没尾的,见主子还未走,他上前,面无表情地不解: “公主为什么这么轻易地走了?” 他眼中很认真地透着困惑。 霍余同样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你想看公主作甚?” 萧果眼睛一亮: “质问主子,责骂主子,摔门离去,主子哭求,被拒门外。” 这几日,跟在主子身后,萧果看了很多戏,对话本生了很浓的兴趣,夜里都偷偷点灯在看话本,话本中经常有这种情节。 萧果每看一次,都觉得抓心挠肝,认为话本中女主该冷静听一下解释。 可适才,公主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走了,没闹没问的,萧果反而觉得心中空落落的,顿时就明白了话本为何要那么写。 “公主为什么没有?” 萧果面无表情地耷拉下眼眸,语气很平淡,但足可以让霍余听出话中浓浓的失望。 霍余:“滚。” 等霍余赶回公主府时,公主正在沐浴,他在殿内等候,公主湿着青丝走出来,衣裳搭在身上,说不出的风情,她讶然挑眉看向霍余: “你在这作甚?” 仿若今日什么事情都未发生过一样。 霍余心中格外不对劲。 “公主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陈媛心道,还真没有。 她起初就不觉得霍余会做出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只是对霍余撒谎而觉得不虞,待知晓霍余在做什么后,那点不虞也就跟着散了。 所以,她有什么好问霍余的? 陈媛抬眸,似乎很惊讶霍余会这么说,她轻笑了声: “你倒底想说什么?” 霍余摩挲着扳指,有一股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格外难受,他垂头丧气:“公主就不问我为何出现在那里?在做什么?可有做对不起公主的事?” 陈媛淡定接话,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你会吗?做对不起我的事?” 这个问题都不需要多想,霍余就脱口而出:“不会!” 似怕公主不信,他很认真地添了一句:“绝不会。” 陈媛觑了他一眼,很快就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霍余无声地接过盼秋手中的锦帛,殿内婢女不知何时褪了下去,他替公主擦着青丝,待半干时,仍觉得不甘心。 他低声委屈:“没了吗?公主就没什么想问的了吗?” 霍余下颚抵在陈媛的颈窝处,时而蹭了蹭,痒得陈媛浑身不舒坦,她推了推霍余: “闹什么?” 霍余不说话,就磨她。 陈媛躲不过去,恼得蹬了他一脚:“好,我问!” 霍余动作顿时停了下来,陈媛才抬眸,没有去问霍余刚刚的那几个问题,而是一字一句地问: “昨日为何骗我?” 霍余一顿,实话实说:“想要给公主一个惊喜。” 陈媛眼睫轻颤,半晌,她轻声地说: “可你要知道,惊喜转瞬即逝,可信任却来之不易。” 但凡她今日有一分不信他,哪怕他另有隐情,可若她不愿给他机会解释,他又能如何? 她语气中似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霍余听不明白,但他却听得心中发紧,闷闷地一声疼。 霍余顿时知道,公主并未怀疑过他。 他早就该明白的,公主自来敏感,他每一次的撒谎,哪怕如昨日那般的骗她,都是在让她的信任一点点丢失。 霍余心中沉甸甸的,低声落在公主额间: “我知错了。” 作者有话说: 萧果:发射四字箴言 【小霍今天也想把下属弄死】 【不可以】 第100章 霍余在公主面前几乎没甚么秘密,暗中准备惊喜一事彻底泄露,霍余也收了心思,开始向圣上请旨赐婚。 但是,他原本以为最容易的一件事,反而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坎坷。 这日,霍余直接进宫,欲要拦住躲了他很久的陈儋。 御花园,陈儋正在和容贵妃在凉亭赏花,气候宜人,刚扯出一抹笑,余光中就出现霍余的身影,他唇角的幅度立即抹平,轻嘶了声: “这家伙倒还阴魂不散起来了。” 容贵妃这些日子不如曾经受宠,难得和圣上一同出来游园,格外珍惜,一直在注意着圣上的一举一动,陈儋的这句话虽然轻,很仍旧飘进了容贵妃耳中,当即,她笑得贴慰,半倚靠在圣上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