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遵长公主之令

第63章

“你总和皇兄对上作何?” 霍余抬眸:“公主可瞧清了,是我要和圣上作对吗?” 的确瞧清了,也的确是皇兄先针对霍余的。 所以,陈媛呐呐地收声,不乐意管这事了,她几不可察地觑了眼霍余,这蠢货,现在还不知她刚才那句话是在提醒他。 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吧。 皇兄向来记仇,到时候有霍余哭的时候。 等到大理寺时,已经很晚了,但公主要见陆含清,无人敢拦,也无人敢让真的让公主进大理寺牢狱那种地方。 牢狱中,有一间干净的房间。 如果有达官贵人来探望,一般都是狱卒将囚犯带进来,所以,这一次,陈媛的待遇也是同样。 房间中有一处暗门,在门后,可以清清楚楚地听见门内二者的对话。 陆含清被带进来时,房间中只有陈媛和盼秋等人,乍见陆含清,她们皆是一惊,陆含清会武,他手上和脚踝都被戴上沉重的铁链,走一步都觉得费劲得慌。 以往,他出现在陈媛面前时,都很干净,也显得很温柔。 否则前世今生,陈媛也不会在见到他第一面,就生了另眼相待。 可如今,陆含清的发丝凌乱,多日未曾休整,哪怕他尽量清洁,脸上也脏了抹灰尘,整个人都灰扑扑的,显得黯淡无光。 但陈媛对上他那双眼睛时,陈媛就知晓,他的确是陆含清。 哪怕身处绝境,狼狈不堪,二十余年的教养仍细致地落在他身上,被刻在骨髓中,他自挺脊梁,仍有傲骨。 但,陈媛只看了一眼,就冷淡地收回了视线: “听说你要见我?” 陆含清看着坐在那里的女子,高贵骄傲,他眸中情绪有一刹那极浓,但很快,他就低垂下眼睑,和往日一般温和,他轻声问: “我只有一事不解。” “公主明明待我并无不同,又为何要送我红珠这般定情之物?” 让他生了自以为是,将他的视线和注意不由自主就落在她身上,以至于错误判断了太多事情。 陈媛懵了,她甚至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去看。 就霍余如今这性子,这话落在霍余耳中,可还得了? 但陈媛终于残余了理智,她拧起细眉:“我何时有送过你定情之物?” 陆含清在看见她茫然的神情时,一颗心就不断下沉,直到听见这句话,瞬间沉入谷中。 他艰难地从怀中掏出那串玛瑙珠链,哪怕在牢狱这种地方,他仍将这条珠串擦得干干净净,似新物一般,颗颗若红豆。 这是公主亲送,那些人要夺去时,也不由得生了顾忌,才叫他得以保全。 陈媛皱眉看着那条珠串,今生,她未曾在府中养很多戏班子,也来不及将红珠串送得人手一条,所以,她细细思索半晌,愣是一点没记起来。 倒是盼秋管着府中诸事,想起那物是什么,不由得低声和公主解释: “圣上曾赐公主一盒玛瑙珠,公主命人打磨成珠串,后来有一样品送进府中,公主那日让人给陆府送物赔礼,无意送错的那件。” 盼秋声音的确不大,但这个房间太小,也太过安静,所以,这话也就清清楚楚地传入了陆含清耳中。 无意送错的那件?一个样品? 他日日将这条玛瑙珠串系在脚踝,有违身份的行为,只不过他以为这是公主送的定情珠,这段世间,他不断质疑当初公主为何送他此珠,却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个答案。 盼秋并非有意打击陆含清。 然而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就让陆含清知晓了他今日一问,不过送上门被羞辱。 半晌,他轻轻地呵了一声,向来温和的人被逼得双眼微红,他不着痕迹地闭眼,像是想要冷静,可手背上的青筋却出卖了他: “是陆某自作多情。” 作者有话说: 陈儋:某人现在好拽啊! 【拽酷小霍】 第97章 直到陆含清被带回去,陈媛仍觉得纳闷,一条玛瑙珠子而已,以陆含清的眼界,何至于看得上? 至于什么定情信物,亦是无稽之谈,甚至陈媛都不知道这两者为何能联系到一起。 霍余出来时,她如实将心里话说出来,谁料,素来在意这种事的霍余不仅没有捏酸吃醋,而且心情似乎还挺好,惹得陈媛看了他好几眼。 霍余知道公主在看自己,也知道自己不该表现得这么喜形于色。 但是,撞见陆含清自作多情被捅破这种事情,幸灾乐祸的心情根本是藏不住的。 陈媛莫名其妙,但霍余没闹性子,她心中还是无意识地松了口气,绝口不再提这件事。 早知陆含清是因这个原因要见她,陈媛根本就不会跑这一趟,她原本还以为陆含清也想起了梦中的记忆,她想亲眼看看陆含清是何表情。 可如今的陆含清,根本不是陈媛想见到的那个陆含清。 一个不知任何事的陆含清,陈媛心中再如何痛恨厌恶,都使不出来,她也懒得将梦中的事和他说,所以,她很快离开。 陆氏的处决就要下来了,这里的事情无需她多费心。 但霍余和陈媛不同,前世,淮南兵败后,陆含清被残余军队护着离开,但他看向公主的眼神,霍余至今未忘,甚至,前世他领兵追了近一城,才将陆含清彻底拿下。 陆含清是自刎而亡,那时,他仍温文只有些执拗,他对霍余的厌恶似乎丝毫不比霍余少,死死盯着霍余,临死前还在质问:“凭什么……” 尤其是公主的那幅画,几乎快要成了霍余的心病。 作为淮南叛乱的主谋,陆氏很快被处决,除了陆含清,其余者,都被送上了断头台。 徐蚙一和陈媛说起这事时,她轻轻一拧眉: “他扣下陆含清作甚?” 这口中的他自然是霍余。 徐蚙一摇头:“太尉大人亲自领人,一个死囚犯而已,柳寺卿未曾拦他。” 盼秋控制不住生出猜测,清了清嗓子,含糊不清地说: “大人不会落井下石去了吧?” 她在宫中待了那么多年,发生过很多这种事情,有互相不对盘的宫妃,在其中一人落魄时,另一个必要去落井下石一番,再发泄一下私愤。 大人几乎从一开始,就摆明了和陆含清看不上眼。 陈媛哑声,有心替霍余辩驳上一句,但半晌,她也没能憋出一句话,因为,她也觉得盼秋说的事很有可能发生。 与此同时,大理寺牢狱。 霍余并不讲究,未曾待在那个干净的小房间,他一路往里,停在了最里面的那件牢房,陆含清阖眸靠在干草床上,环境简陋,仍未让他失掉风采。 听见脚步声,陆含清睁开眼,待看见来人是霍余时,他眉头极浅的皱了一下。 今日,陆氏所有人都被带走,唯独剩了他一个人,陆含清想过很多可能性,但绝对没有想过来见他的人会是霍余。 对于陆含清来说,二人的交集其实很少。 霍余莫名其妙地交权,让陆氏少了一个强有力的盟友,这些都尚可理解,但他刚一进长安,霍余就没有任何理由地针对他,排斥他和公主接近,所有一切,让陆含清至今尚未弄明白。 霍余掀起眼皮子,看向牢狱中的人:“很奇怪?” 性命危在旦夕,饶是陆含清,也不可能笑出来,并无情绪地反问回去: “难道不该奇怪?” 霍余瞥见干草床上的玛瑙珠串,杀人诛心地道:“那种珠串,公主府足足有上百条。” 陆含清脸色稍青,他很不解: “不知我究竟何处得罪了大人,这般情况,都要屈尊降贵地特意来羞辱我?” 霍余淡淡地:“许是前世你欠我的太多。” 不论洛劢城,还是长安一战,皆有淮南插手,背后处处透着陆含清的影子。 可以说,公主的病情会恶化,导致最后不得不求死,陆含清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陆含清皱眉。 他不信神佛,自然也不信前世今生的说法,可若不如此解释,霍余的不对劲又是何来? 但终究过于荒诞。 陆含清微含嘲讽地看向霍余:“只不过想见我落魄罢了,又何必冠冕堂皇。” 霍余眯眸看向他,只想见他落魄?岂止啊。 前世那时,他恨不得将陆含清扒皮抽筋,可陆含清一死解脱,陆含清真该庆幸,时间过了那么久,他不再如当时激愤。 身后有狱卒端药前来。 同时,萧果过来低声:“主子,公主传话,让你尽快回府。” 霍余眉眼的不紧不慢消了些许,他不知那画中陆含清给公主喝的什么药,可他了解公主,如果药对她有用,哪怕忍辱负重,她也不会挣扎得那么厉害。 既无益,那和毒药也无甚区别。 狱卒推开牢门时,陆含清眼眸狠狠一沉:“你要背圣旨,滥用私刑。” 霍余提醒他: “圣旨说陆氏皆处以死刑,可未曾指定何种方式。” 萧果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他暗戳戳地觑了眼自家主子,稍打了个寒颤,这碗药,论毒性并非世间最强,可一旦下肚,就如同八爪挠心,最终会七窍流血致死。 可谓是格外折磨人的手段。 见惯了主子对敌人干净利落,这还是头一次,萧果见主子对一个人狠成这样,萧果不觉对陆含清有同情,但难免好奇,陆含清究竟怎么得罪主子了? 亲眼看着陆含清被迫跪下来,被强制灌下那碗药,骄傲的人总有相似之处,他扣撑在干草床的手背青筋微起,药碗砸在地上应声而碎。 陆含清一手撑地,艰难地撑起身子,撕心裂肺的疼从骨子中传来,陆含清额角青筋暴起,但他并未惨叫出声,眼睛被逼得猩红,质问: “为、什、么……” 让一个人死的方式有很多,甚至折磨人的手段也有很多,偏生霍余要选这一种,似在模仿什么,一股强烈的熟悉感,让陆含清有些心悸。 就似,他曾也做过这样的事,逼迫一个人喝下那人不愿喝的药。 一幅画面闪过脑海,那人跌跪在地上,明明恨极了他,却连一丝情绪都不愿透露给他,她冰冷的一记眼神,让他浑身钉在原地,遂后升起几不可察的阴鸷。 他的孩子,就那么宝贵吗? 值得她为之付出生命?! 这丝念头刚闪过,陆含清就彻底怔住,刚刚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画面是什么? 霍余耷拉着眸眼,一动不动地看着,然而陆含清的惨状不仅未能让他消恨,反而越来越冷沉,他轻声: “当时公主就是这样的感受吗……” 孤立无助,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得很轻,但陆含清仍然听见了,他喉间不断涌出鲜血,他艰难地手脚并用爬向霍余,抓住牢门:“……我、对她做……过什么?” 他眼睛睁得很大,终于伸出牢门,在将要抓住霍余的衣摆时,被霍余冷着脸避开,公主厌恶血腥味,若被陆含清碰上一下,他如何见公主? 陆含清浑身都疼,似血管炸裂,又似无数虫子在爬,器官一点点衰败,鲜血不断涌出来,他忽然抬头,眼角落了两条血痕,他一字一句: “为、何、你、比、我、早!” 脑海中不断闪过画面,陆含清头疼欲裂,他甚至尚未理清,就无意识冒出这一句。 既然决定让他想起这些,那为何要让霍余比他早?! 霍余一顿,眼神刹那间冷下来,然而陆含清脸上的疼痛和挣扎,让他一时有些分不清,陆含清究竟有没有想起前世的事情? 然而这些皆数不重要了。 霍余朝地上的人看了一眼,他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睁着一双眼朝牢狱外看去。 谁都不知临死的那一刹那,他在想什么,又在看什么。 霍余先回了太尉府,他沐浴后换了身衣裳,才回到公主府。 公主正在等他,膳食刚要上桌,公主听见动静,斜斜睨过来一眼: “你倒是回来得巧。” 霍余步子几不可察的一顿,女子俏生生地坐在那里,婢女嗔她而笑,桌有饭菜,连他前世梦中都不敢想如此情景。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陪着公主用晚膳。 就见公主上下打量他,冷哼了声: “太尉大人今日是去何处了,还得换一身衣裳才敢来见我?” 霍余垂眸,他换的这身衣裳和他白日中的穿的那一件无甚区别,颜色花样和长短都一样,公主怎么发现他换了衣裳? 陈媛拎着他的衣袖:“你出府时穿的那件是云纹的袖口。” 而他现在这件的袖口则是条纹,很细微的差距,在霍余看来根本没什么不同,公主怎么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不解,但他只能解释: “身上染了血腥味,怕公主闻着不舒服,才换了身衣裳回来。” 血腥味 陈媛可是知道他今日去哪儿的了,去见陆含清,身上都染了血腥味,那陆含清得是何种惨样? 盼秋不着痕迹地给了公主一个眼神,似在说“奴婢说得没错吧”。 陈媛稍许不自在,她才抬眸道: “皇兄既然已经下旨,你何必多此一举?” 霍余冷不丁冒出一句:“公主在心疼他?” 陈媛瞪圆了眼眸,没好气地看向无理取闹的霍余: “何必脏了你的手!” 她气笑了:“你倒是越来越大胆了。” 霍余默默低头,低声说:“可有些事,我想要亲自解决。” 陈媛堪堪哑声,梦中一刹银发的人并非是她,候了二十年孤寂的人也并未是她,霍余想亲自处决陆含清也无甚错。 霍余垂头掩住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霍余:我手段很温和了 【嗯,是叭】 第98章 霍余亲自处决了陆含清,至此,淮南隐患彻底根除。 陆含清的惨状也有人告诉了陈媛,陈媛眼皮子都没掀起一下,只是稍颔首,就代表这件事过去了。 北幽国和穆凉国的使臣也陆陆续续回国,见了大津皇帝对淮南的雷霆手段后,他们皆心思不明,最闹心的就是凤鸾公主。 她刚选定陆含清,并且迈出了第一步,在所有人都知晓陆含清救了她,甚至她对陆含清似生情愫时,陆含清就被逮了! 自来了大津朝后,就仿佛事事与她作对。 不过,没有人在意她的感受,陈媛现在所有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凤玲的大婚上。 卓亲王府和与亲侯府的婚事,当日可谓是十里红毯,嫁妆一箱箱地从王府中搬出来,似乎前面都进了侯府,后面的还没有从王府抬出来一样。 陈媛心知肚明,凤玲对余安铭绝对是满意的,否则,也不会一提起婚事就满脸羞红。 这日去给凤玲添妆,陈媛并未挑穿她往日惯爱的红色,而是选了件中规中矩的黛蓝色长裙,裙摆刚及脚踝,公主府挑不出不显眼的衣裳,而且总有人只披麻布也会出落得惊艳。 陈媛就是其中佼佼者,她未曾刻意打扮,但仍有绝色。 旁人许是不会察觉她的细心,但凤玲和她自幼相伴,一见她,就知下她今日是费心了,在公主添妆时,她不由得斜睨公主一眼,掩唇笑: “倒是难为公主了。” 陈媛只没好气地觑了她一眼,但唇角仍不着痕迹地露了分笑。 女子大婚时,是极美的,那是一种说不出的状态,仿若唇不点而赤,眉不染而浓,她轻轻低眉间就轻而易举地勾勒出羞涩赧意,是世间最美的风景。 陈媛一时看得有些怔了。 她看见凤玲在被兄长背出大门时,眼泪汹涌而出,和王妃抱在一起,似要哭成个泪人,浑身如软泥,直到余安铭担忧心疼地扶起她,她才忍住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