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遵长公主之令

第58章

五年相伴,朝夕共处。 不论前世今生,她只知道,以先帝和皇兄对霍余的夸赞,可以让霍余给她带回一个满意的结果,所以,她一步步将霍余推向战场,她强行忽略了战场的刀光剑影,和霍余自身的意愿。 陈媛轻轻抚着手腕上的红绳。 可不论她心中如何想,她都只是目送霍余离开,直到他身影消失不见,陈媛没有一丝停留,转身就回了营帐。 和长安城繁华相比较,边关豪迈萧瑟,却也显得无聊了些许。 明明公主和平日中并无不同,但徐蚙一却总觉得公主情绪似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低落,他稍有迟疑,顿了顿,转身离开。 午后,陈媛刚用过膳,就见徐蚙一踏进来,经过这段时间,她早就收拾好了那些悲秋伤春的情绪。 陈媛轻挑了挑眉梢,有些好奇: “你去哪儿了?适才一回到营帐,就不见你人影。” 她的视线在徐蚙一手上稍有些停顿。 徐蚙一朝她看去,眼中有些困惑。 半晌,他才说:“我去了军营北边的林子,捉了几条鱼。” 他记得公主曾说过怀念他烤的鱼,适才察觉公主情绪不佳,他就特意去北边林子转了转,林中当真有河,他烤了几条鱼就立即赶了回来。 可公主似乎不需要了。 陈媛察觉到了什么,朝徐蚙一看去,冲他招手。 徐蚙一不明所以,但仍旧听话地走近。 渠霖关很冷,清晨仍飘着风霜,徐蚙一捉鱼,烤好再一路拎着回来,手冻得通红。 陈媛接过了他手中的烤鱼,抬眸问他: “给我烤的鱼?” 徐蚙一不会对公主说谎,只能低低地应了声。 陈媛尝了下,其实比当初的味道要好很多,她不得不承认,记忆真的会将一件事美化,哪怕徐蚙一特意带了调料,手艺也进步了很多,但那一次的烤鱼仍排在陈媛心中的首位。 而她什么都没有说,只低声埋怨: “你怎不提前和我说,不然刚才午膳,我就少用些了。” 徐蚙一无措地背过手。 他烤了四条鱼,陈媛给盼秋和盼春各分了一条,剩下一条给了徐蚙一,才和盼秋道: “蚙一可是很少烤鱼,倒是你讨了个巧。” 徐蚙一抬眸看向公主,又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睑。 他心知肚明,公主已经不需要烤鱼了。 可公主仍接过了烤鱼。 所有人皆说公主张扬跋扈,而徐蚙一却觉得,公主温柔得不可思议。 她生而就是公主,高高在上,何须要体谅旁人? 烤鱼有些凉了,徐蚙一咬进口中,听公主的话,一点点地挑着鱼刺,听着盼秋和盼春的赞不绝口,他仍旧沉默寡言,只是手上稍用了些劲道。 徐蚙一无背景无靠山,他能走到今日这个位置,只靠他自己,他天生神力,武功可说超群,得圣上赞赏无数,他刚入公主府时,何人不替他道一声可惜? 可自从进了公主府,徐蚙一无时无刻不在庆幸,那一年圣上要替公主选私兵时,他从众人间站了出来,幸好,他从未懈怠,才让公主在万人中一眼就挑中他。 于旁人而言,公主府是名利场,无人不想攀。 可对于徐蚙一来说,公主府只是家罢了。 在他胡思乱想时,传来公主的声音:“日后,你要是去了哪里,记得要告诉我,我身边可离不得蚙一。” 徐蚙一低声:“属下知道了。” 无人知晓,在徐蚙一眼中,公主就是黑暗中的一道光,在他寂寥人生中添上一抹光彩的人。 他爱慕她,敬重她,却唯独不会亵渎她。 等徐蚙一退出营帐后,陈媛托腮,和盼秋低语: “蚙一似乎今年三十了?” 盼秋不明所以地点头:“刚好三十。” 许是霍余昨日的话对陈媛产生了影响,她不由得说: “那蚙一也该考虑人身大事了。” 盼秋忽然有点心疼徐大哥,共事这么久,旁观者清,盼秋自然知道徐大哥对公主的心思。 顿了顿,她才说: “公主快不要乱点鸳鸯谱了,这种事也得看缘分。” 就如同,徐大哥和公主,那就是有缘无份。 作者有话说: 小霍:能够父凭子贵,那也是本事。 【今天很早!】 第89章 在霍余还没有到淮南时,陆祜就收到长安城中的消息。 这么大的动静,他自然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钦差大臣即将抵达淮南城,没有时间给陆祜犹豫,要不要奉旨北上长安,是一个横在陆祜面前的难题。 淮南八大望族早就绑到了一条船上,得知长安风声后,这些时日,三番四次往返陆府。 八大望族自有强有弱,陆氏为首,孟氏和钟氏则相较而言势弱,平日中也安静似随波逐流。 这日,刚从陆府中出来,孟岩秋掸了掸衣袖,抬头看了眼天,低声呢喃了句: “风雨欲来……” 钟立忞不知何时站到他了身旁,两人对视一眼,钟立忞直接低声道: “昨日,我家奴仆告假回乡,可是在傍晚之际赶了回来。” 这话中包含的意义万千,孟岩秋眼神顿时变了,他呼吸直接一滞,奴仆要回乡就赶回,这点小事钟立忞根本无需和他说。 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 既然他说了,就必然代表着什么。 孟岩秋脸色有片刻的暗沉——淮南被困! 大津朝位于北幽和穆凉之间,却使两国不敢来犯,主要原因就是大津朝兵强马壮,淮南的确有三十万兵马,哪怕对上北幽,淮南也丝毫不惧。 可对比全国之力,淮南三十万大军又算得了什么? 二人并肩同行,直到孟府,孟岩秋才问: “昨日的事,今日在陆府时,你怎么未说?” 钟立忞神情不明,久久未曾说话。 孟岩秋意识到他在想什么,心中立即骇然,他起身看了眼四周,确认四下无人时,他才压低声音斥道: “淮南八族一体,站队时可最忌墙头草!” 钟立忞早就被淮南最近的风声闹得心中不舒坦:“难道要我们陪着一起去死吗?!” 两家向来有联姻,关系甚密,否则钟立忞也不可能将所有事托盘而出。 钟立忞站起身,怒意盎然: “长安消息传来才几日?淮南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被困!谁有这种能耐?!” “只有岭安驻军!” “袁忠那个疯子!打起仗来不管不顾,他掌管有六十万大军,如今兵临城下,粮草充沛!反观淮南,至今还跟无头苍蝇一样,我们子女根基可都在淮南城,我们拿什么跟他们耗?!” 孟岩秋如何不知? 他捏住眉心,摇头:“你再着急,又如何?” “陆氏掌兵权,话语权从不在我们下四族手中。” 钟立忞握紧拳头,半晌,他才说:“当年陆氏想要拉拢其余七族,护城军中就有我等家族的人。” 孟岩秋脸色倏然大变,他骇然抬头: “你疯了?!” 哪怕两军真的会开战,可如今还未有结果,钟立忞既然就想要投降?! 钟立忞也咬声:“等到真的打起来,那就晚了!” 孟岩秋面色晦涩难辨,久久不说话。 钟立忞深深呼出一口气,低声: “漓儿就快要生子,那会是我钟家的嫡长孙,孟兄难道不替外孙考虑一番?” 孟岩秋之女就嫁给了钟家的嫡子,也将两族关系彻底系在了一起。 孟岩秋果然生了迟疑,这时,钟立忞才继续道: “孟兄不如好好想想,长安那位搞这么大阵仗,岂会轻拿轻放?” 淮南没有了退路。 陆祜要么亲自去长安送死,要么拉着淮南拼死一搏。 可他们都知道,陆祜不会是那么轻易放弃的人。 孟岩秋抬手打断钟立忞的话,面带踌躇:“你让我再想想。” 钟立忞也知这事不可能轻易下决定,没有继续逼孟岩秋,见好就收,很快离开。 等他离开,孟岩秋脸上的踌躇之色才淡下去。 书房门被敲响。 “进来。” 来人躬身恭敬地递上一封信:“家主,城外来信。” 孟岩秋接过信封,等看清信上写的内容,他才长舒一口气,将信封放在一旁,平静道: “渠霖关的消息递到钟家那边了吗?” “等钟大人回府,就会得到消息。” 孟岩秋不咸不淡地颔首。 来人微有不解:“家主为何要费这么大的劲给钟家送消息?” 家主一直和长安城有所联系,风声刚传出,孟家就得了消息。 只有孟家投诚,方才更显诚意。 如今家主拉上钟家,就等于将到手的利益分出一半去。 孟岩秋冷哼,夹杂了些许无奈:“也不知钟家那小子哪点迷了漓儿的眼,我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难道看着她送死?” 子女都是债。 他外孙将要诞世,哪怕是孟岩秋也生出于心不忍。 不过算钟氏还有点良心,这种时候也没有忘记孟府。 翌日,钟立忞又找了孟岩秋一次,孟岩秋似艰难才下了决定,闭眼无声地点头。 钟立忞心中大松一口气。 等霍余抵达淮南城时,就见八大族候在城门口相迎,但唯独陆氏首位站着的并非陆祜。 霍余若有似无地轻眯眸,面无表情: “陆祜何在?” 陆氏来人是府中庶长子,哪怕对霍余的态度不满意,但霍余顶着钦差大臣的名头,他只能拱手作答: “家父身体抱恙,恕不能迎。” 霍余只是掀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冷声嘲弄:“圣旨亲到,哪怕半截身子埋在土里,都得给我爬着来迎。” 陆泽宇脸色顿时铁青。 其余人刚欲说话,霍余则直接挥鞭驾马: “陆府,带路!” 身后三千人立即跟上,踏出来的灰尘飞扬,陆泽宇心中顿时叫了声不好。 只看霍余的态度,哪怕父亲贬入膏肓,也只会压着父亲北上长安。 霍余只觉得陆氏在淮南做土皇帝做久了,脑子可能生锈了。 圣旨是让陆祜去长安接受调查,一旦查明,就是抄家灭族的死罪,竟在这时称病? 阶下囚而已,谁在乎你身体是否安康? 所以,在陆府闭门不见客时,霍余只是稍稍抬了抬手,立即有人上前撞门。 陆泽宇忙上前要拦,一柄刀刃直接架在他脖颈上,霍余真的长见识: “钦差宣旨,你也敢拦?” 刀刃冰冷泛着凉意,陆泽宇身子一僵,不着痕迹地咽了下口水,不敢将胆怯露出来: “事情尚未有定论,你怎敢撞陆府大门?” 霍余无声地摇头,不得不提醒他:“不迎圣旨,就是大不敬!” 陆府的门并非铜墙铁壁,很快就被撞开,陆祜也装不了死,终于现身,霍余才开始宣读圣旨: “……陆氏意图谋反,圣上命陆祜即日起立刻北上长安接受调查,不得有误!” 霍余面前乌压压地跪了一片人,他将圣旨递给气色不好的陆祜,眼中情绪没有一丝波动: “陆侯爷,可有听清圣旨?” 陆氏身为异姓侯,可这一声陆侯爷在这道圣旨后喊出口,就带着莫名的讽刺嘲弄。 陆祜是个和陆含清很相似的人,但他身上的那种温和已经变成了儒雅得体,他比陆含清要老谋深算,心思也沉得厉害。 可再多的心思,也要有余力展开。 如今陆祜所作一切,也不过困兽挣扎。 他根本没有任何选择,他只能奉旨上长安,否则,他就是抗旨,铁定的罪名,他必须得背! 所以,陆祜只咳嗽了声,就道: “臣,接旨。” 他刚欲说什么,霍余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抬手: “既然如此,来人,请陆侯爷上路。” 陆祜眯起眼眸,他平静道:“钦差大人应该也不急于这一时。” 霍余不咸不淡地觑了他一眼: “陆侯爷好像还没有搞清楚现在的情况,真相未明前,您就是戴罪之身,喊你一声陆侯爷,是看在陆氏列祖列宗的功勋上,而不代表你还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他话说得很难听,未曾给陆祜留任何脸面。 陆祜倏地轻笑了一声:“如果我说,今日就不想北上长安呢?” 霍余挑眉:“恐怕没有侯爷选择的机会。” 他不再说废话,直接让人将陆府相关人士全部押送北上,在三千边城军前,陆府的那点人根本起不了任何抵抗。 一炷香后,封条被贴在陆府大门上。 霍余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前世,霍家也是如此,一道封条,就击溃了这个百年世家。 圣上为君,他要谁死,谁就不能活。 前世淮南先有大周秘宝,后反其道和穆凉勾结,暗中北上,才打了长安猝不及防,可等大军回到长安,仍然被打得溃不成军。 那时霍余只一日就收复了长安。 淮南准备了数年的一场戏,只短短八个月就彻底落幕。 前世尚如此,今生,淮南又岂能翻盘? 陆府一行人直接被押送,其余七族看得心惊胆战,面面相觑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谁都知道陆祜不会就这么束手就擒,但无人敢动。 因为,他们不知道,明知淮南有三十万大军,霍余何来的底气如此肆意? 城门处,护城军傻眼地看着眼前一幕,不知该不该开城门。 霍余觉得可笑:“你们淮南满城,都是准备要抗旨不尊吗?” 一道抗旨的罪名压下,直接把护城军骇得额头都是冷汗,可饶是如此,他们仍然不敢开城门。 陆祜远远站着,轻勾着一抹淡淡的笑,似乎在等着看霍余要怎么办? 淮南军很快就会赶到,到时,若霍余未过这城门,恐怕也就永远都过不了了。 然而,就在这时,钟立忞忽然上前,他未看任何人,直接下令: “开城门!” 钟立忞身子绷直,哪怕他不看任何人,也知道其余六族肯定都震惊地看着他。 陆祜脸色直接沉了下来,他冷声道: “钟立忞,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最难的一步已经迈了出去,钟立忞反而冷静下来,他扫了一圈人,只说了一句: “圣旨不可违!”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就下令:“钟铨,开城门!” 每日护城军都有调换,今日的护城军刚好就是孟家和钟家族中子弟,钟铨抬头看了眼家主,自家家主行事谨慎,做任何事都有他的道理。 前几日,家主就吩咐了让他在今日来守城门。 他早就得知了家主的计划,知道家主宁愿背上背信弃义的骂名,也只想护住钟家所有人的性命。 钟铨没有任何迟疑,立即执行! 陆祜震怒地看向孟岩秋:“愣着做什么,还不快阻止他?!” 再坚持一会,淮南军就要到了,这个蠢货,居然临头倒戈! 孟岩秋只是垂眸,静静地站着。 陆祜意识到什么,脸色顿时难堪下来,沉怒: “你二人早就勾结了?!” 否则,怎么会这么巧,今日就刚好是孟氏和钟氏的人在守城门? 孟岩秋叹了口气,苦笑着道: “侯爷,抗旨是死罪,我不能拿孟家上下近百人的性命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