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遵长公主之令

第14章

霍余心中咯噔了一声,陈媛心情不好,偏生来人传他时,他在皇宫。 一个时辰过去,只怕若陈媛心中真有火,现在也消下来了,转而就是不想看见他。 霍余额角青筋抽了抽,颇为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他仍在问: “公主今日做了什么?” “辰时和凤玲郡主在风雅楼待了一个时辰,有人看见公主叫住了行人间的一名男子,请他上楼,没多久,等那男子离开,公主也就回府了。” 霍余拧眉不解,只听这话,他根本猜不出陈媛为何生气。 马车匆匆赶到公主府,许是陈媛有过吩咐,霍余轻而易举地就进去了。 寝宫中,盼春一见到霍余,就忙忙进去禀报。 “他还来做什么?” 一声微含不满的话传来,霍余稍抿了抿唇,他站在寝宫前的台阶上未动。 陈媛侧着楹窗,隐隐约约看见一片官服衣角,她顿了下。 官服? 陈媛心中不知名的恼意稍褪,她让盼春将人带进来,霍余风尘仆仆,官服和官帽都穿戴在身上,脸上些许疲倦,显然早朝后就一日未回府,恐怕刚出宫就来了公主府。 会留住霍余一整日的,只会是陈儋。 想到此,陈媛呐呐地心虚起来:“你在宫中待了一日啊。” 霍余料想过到公主府时会是什么场景,许是公主气过了直接不搭理他,又或是还在气头上,对他一阵刺话,可霍余没想到,陈媛居然会放软了语气。 他稍有些迟疑地点头。 陈媛注意到他唇瓣有些干,轻咳了声,让人给他倒了杯茶水,抬眸不自在地说: “站着做什么,坐下。” 霍余依言坐下,喝了杯茶水,等缓了口干舌燥,才不动声色地观察陈媛。 他三日都未见过陈媛,所以,霍余想不通,他是哪里又让陈媛不开心了? 可总不会是迁怒…… 霍余有些不敢确定,捏着尚有余温的杯壁,他知道如果不问出来,他肯定不会安心。 顿了顿,霍余迟疑地问: “公主可是有事找我?” 陈媛轻抬眸,她的情绪很平静,只眸中神色不明,让霍余隐隐察觉些许不对劲。 他板平了唇角,眸色稍冷凝: “发生了何事,可是有人让公主不开心了?” 任谁都能看出霍余眼中的凉色,但陈媛很快打断他:“你可有刹那银发的时候?” 霍余倏然抬头,紧紧盯住陈媛,可半晌,他只在陈媛眸中看见了若有似无的探究。 陈媛还是这个陈媛,没有任何地改变。 霍余说不清什么情绪地低下头,他手抖了一下,杯盏中的茶水轻晃。 殿内静了片刻,霍余堪堪低垂下眼睑,他哑着声说: “公主说甚胡话?” 陈媛视线落在霍余的手上,稍顿,她不着痕迹的移开视线,霍余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可他的反应却很清楚地告诉了陈媛答案。 可这个答案,则让陈媛觉得骨子中渗凉。 霍余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论何事,陈媛总能摸索出些许头绪,只有霍余身上的违和,让陈媛觉得扑朔迷离。 半晌,霍余才打破殿中寂静,他问: “公主为何会忽然问起这个?” 陈媛心不在焉地:“今日遇见了一个人,他一头银丝,不知为什么,当时我忽然想到了你,就将你叫来问问。” 完全想到什么做什么,根本不顾及另一个人感受。 若放在别人身上,可能会觉得陈媛有些胡来,但霍余直到回了太尉府,依旧只觉得心惊肉跳。 陈媛今日遇到了一头银发的人? 是谁? 前世,霍余是三年后被陈媛救下,但当时,霍余从未在陈媛身边见过有一头银丝的人。 这个人,究竟是他前世没来得及知道的人,还是前世根本就未出现过的人? 而且—— 霍余几不可察地看了眼陈媛,片刻后,他若无其事地垂下眼。 ……为何陈媛会在那时想到他? 刹那银丝。 陈媛提起这四个字时,霍余的心跳几乎都停了下来,这么多年过去,霍余依旧不愿去想那日的情景—— 大雨磅礴,雨点砸在他身上,霍余站在城墙下,手持着利剑,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渗入他的血液中,冰雪中刺骨的寒意。 身后是紧密而来的马蹄声,急促、清晰,似擂鼓般阵响,如同他的心跳,即将要刺破耳膜。 所有的一切声响,停歇在那人挟持着她走出来,她高挺着腹部,让霍余双手发抖,但哪怕这般情况,她也只是眉眼携了分嫌恶,觉得身后人脏了她的裙摆。 她锋芒毕露,骄傲矜贵,哪怕被人用刀剑挟持颈间,也不乐意低头一分。 长公主殿下不负盛名,不惧生,不怕死,看见他时,也只不过轻轻地勾了下唇。 霍余见惯了她趾高气昂的模样,所以,那人只拿刀抵着她,都让霍余觉得罪不可恕。 更何况那人就在他眼前倒下,让他杀红了眼。 她倒在血泊中,一身白衣染红。 霍余记得,她最厌白色,觉得过于寡淡不够明艳,可她唯一的亲人去世,却不得不穿上这身白衣。 然而这漫天的寒意,都抵不过她在他耳边气若悬丝的一声轻笑。 女子无力地攥住他胸口的衣襟,她说,这大津朝的皇帝必须是我陈家的血脉。 她说,阿余,我还你一个家人,你可开心? 她这一辈子只喊过他一次昵称,却叫霍余红了眼。 女子话落,忽然怔住。 霍余垂眸,在她的瞳孔中似乎看见了垂落在他肩上若有似无的一根银发。 雨水从他脸上落下,唇边似染上微咸,霍余持着刀跪下,女子毫无声息地躺在他怀中,霍余空洞地睁着眼,他想起女子最后似有深意的一句话,浑身忍不住颤抖。 手起刀落,下一刻,微弱的婴儿啼哭声响彻天地! “呼——” 霍余从噩梦中惊醒,浑身轻颤,他不断地深呼吸,后背几乎被冷汗浸湿。 他很久没有做这个梦了。 可今日陈媛的话,却勾起了他对这件事的回忆。 霍余无力地倒在床榻上,眸中恍惚。 那日目光所及皆是鲜血残骸,雨水冲刷了一日一夜,都洗不清地上的血迹。 然而,让霍余刻骨铭心的,只有女子留给他的漫天凉意。 她字字不提强求,却句句皆是逼迫,陈氏血脉被屠戮殆尽,她明知他纵死不愿伤她分毫,却残忍地暗示他剖腹取子。 她说,还霍家一个孩子,亦要大津朝的皇帝必须是陈氏血脉。 她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权力。 霍余至今不知,她临死前的怔然,可是在心疼他? 霍余颓废地扯了扯唇角。 陈媛为达目的,不择一切手段,连她自己都会算计在内,又岂会心疼他? 他醒得格外早了些,夜色未褪,可霍余却不敢睡了。 他怕一闭眼,脑海中就全是她倒下的场景。 霍余起身,在梓铭的讶然中出府,半个时辰后,他站到长公主府邸前。 他敲响了门,在守门嬷嬷的震惊中直接进去,片刻后,长公主府中灯火通明。 陈媛睡梦中被吵醒,知晓原因后,让人将霍余带进来,一个软枕直接砸到了霍余身上: “你发什么疯?!” 霍余没说话,但看见陈媛气鼓鼓的模样,忽然垂眸扯了一抹笑。 作者有话说: 霍余:……噩梦醒来,要找能让自己安心的人,没错啊 第23章 陈媛被霍余气得胸口疼,她直接赤脚下床,青丝凌乱地披散在肩上: “你若是说不出一个让我满意的解释,我要你好看!” 霍余哪有什么解释? 他噩梦惊醒,只想确定她还好生生地活着。 那时的霍余根本没有注意到时间,如今才清醒,夜甚深,居然在这个时候将陈媛吵醒,他当真是胆子肥了。 清醒之余,倏然生出分紧张,霍余不着痕迹地抿紧唇角,半晌,他才说: “我只是忽然想见公主。” 这是实话。 可对于陈媛来说,只这么一个理由,就大半夜将她吵醒,简直荒谬。 陈媛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她可以半夜让人去将霍余找来,但霍余半夜来吵她就绝对不可以。 陈媛震惊地看向霍余: “就因为这个,你半夜擅闯公主府?” 霍余低垂眼睑,板平了唇角,对于他来说,这个理由足够他做任何事情。 陈媛头疼得额角轻抽了抽,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盼春和盼秋不敢分心地盯着她,生怕她气出好歹来。 霍余终于注意到陈媛赤脚下榻,白嫩的小脚踩在青玉石上,他轻拧了拧眉: “夜间甚凉,公主快回床上躺下吧。” 陈媛简直要被气笑了,造成现在这场面的始作俑者究竟是谁? 她忽然指向殿门,无力地说: “滚。” “这段时间别让我见到你!” 霍余一直堪称平静的情绪终于被打破,他抬头要替自己辩解,但陈媛什么都不想听:“你还不走?!” 她瞪圆了眸子,不敢置信地看向霍余。 往日霍余近乎事事皆顺着她,今日做的这一切事,都让她大开眼界。 霍余动了动嘴唇,半晌哑声,他跪在内殿中央,离床榻也就三步远,陈媛冷静了些许,才发现一些细节。 霍余并未束发及冠,衣裳也有几分褶皱,似乎只是随意穿好,他鞋底尽是泥,连鞋面上都沾染了些许。 陈媛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眸子——霍余是醒后,一路走来的。 她狐疑地拧起眉心,有些不解。 就在陈媛困惑的时候,霍余终于低声说话,试图和她讨价还价: “我明日来给公主赔罪。” 对于霍余小心翼翼试探的视线,陈媛扯了扯唇角。 他怎么不说今夜直接在公主府住下? 经过这一遭,陈媛彻底被霍余气无语了,脚下地板的确有些凉,陈媛没好气地瞪了霍余一眼,转身回了床榻,用锦被遮住只穿一袭轻纱的身子,青丝垂散而下,遮遮掩掩越显风情。 她懒得再搭理霍余,翻身而下,直接进了被窝,倦态席卷而来,含糊不清的话传来: “不想走,你就跪着吧。” 陈媛裹紧了锦被,尤其脚下冰凉,她忍不住蜷缩起身子,眼皮子一直不断往下耷拉,拼命地要合在一起,陈媛根本没作挣扎。 至于霍余,有盼秋和盼春在,不用她操心。 事实和陈媛想的一样,见陈媛真的睡了,盼秋和盼春稍有些惊讶,但很快都噤声,轻手轻脚地走到霍余跟前,小声说: “霍大人,您先离开吧,公主心情不好,您不如过几日再来。” 经此一事,盼秋对霍余都生出了几分佩服,半夜擅闯公主府,公主居然都没有责怪他,伺候公主近十年,盼秋不得不承认,公主的确对霍余较旁人多了几分纵容。 但霍余若真的能忍几日不见陈媛,适才陈媛让他滚时,他就不会还跪着不动。 所以,盼秋的话说完,霍余情绪都没有变化一下。 盼秋和盼春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公主睡下了,她们当真拿霍余没甚变化。 耽误了半晌,最终还是霍余开口:“二位先回去休息吧,将烛火熄掉,公主睡觉时不喜光。” 霍余的视力很好,他很清楚地看见陈媛眉心细蹙着,似乎睡得不安稳。 盼秋无奈,她当然知晓公主睡觉不喜光,但霍余从何得知? 而且……盼秋脸色些许古怪,霍余在公主府发号施令的态度好自然,似乎就在他的太尉府一样。 可偏生公主留下了最后一句话,让盼秋撵霍余走都不行。 盼秋只好招来盼春,将烛火熄灭后,在玉屏后铺上被褥,准备守夜。 陈媛不爱让人守夜,所以公主府一直没有这个规矩,可盼秋二人总不可能真的将霍余一人留在内殿中。 烛火被熄灭,整个殿中只剩下弦月透过楹窗射进来,霍余可以依稀看见陈媛姣好的脸庞,微微浅浅的呼吸,让霍余移不开视线。 翌日,刚近辰时,盼秋和盼春将被褥收拾起来,一进内殿,就见霍余依旧跪在原处。 陈媛一般都是在辰时左右醒来,外间的婢女已经备好的清水,只不过被盼秋拦下,若不然一进内殿就见霍余跪在这里,传出去还不得闹出轩然大波? 就在盼秋和盼春不知如何是好时,床榻中的人终于有了动静,昨日忙乱,连床幔都没有放下,换句话说,昨夜中若有什么动静,全被霍余看进眼中了。 盼秋心中骂了自己一句,才忙忙和盼春一起上前,陈媛脸颊蹭在锦被上,有些不愿起来,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公主”。 话中似乎透着股难为情,让陈媛倏然想起夜间的记忆,她顿时睁开眸子,转身朝一旁看去。 下一刻,陈媛怔住片刻,她拧眉: “他当真跪了一夜?” 盼秋不着痕迹地轻点头。 陈媛堪堪哑声,霍余疯了吗? 明眼人应该都能听出她昨夜那句是气话,他怎么还真的跪了一夜?! 霍余听见了陈媛和盼秋的窃窃私语,他今生的这具身子养尊处优,莫说跪上一夜,哪怕一夜站着不动的情景都没有。 本朝若非重要场合,朝堂命官见圣上也只需躬身作揖,不必行跪拜礼。 换句话说,不论前世今生,他近乎只在陈媛面前跪过。 霍余低垂着眼睑,一动不动,不是他不想动,而是膝盖处疼过后早就变得麻木,一夜都保持一个动作,让他浑身都有些僵硬。 陈媛推开盼秋,她坐在床榻上,和霍余对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情忽然涌上心头。 她抚额,稍有些无力: “你是跪上瘾了吗?” 话落,霍余只抬头看向她,依旧一动不动,陈媛轻拧眉,只以为他要和自己赌气,顿时情绪上来。 是他半夜擅闯公主府,有甚资格和她闹情绪? 霍余见她脸色冷淡下来,就猜到她误会了什么,低垂眼睑,轻哑声说: “我腿麻了。” 他声音很轻,透着股很久不说话后的沙哑,以及一丝隐在情绪后的委屈。 陈媛错愕。 腿、腿麻了? 陈媛有些不自在地觑了眼霍余的腿,她扯了扯唇角:“去请太医。” 让人将霍余扶起来,一想到这消息传出去后旁人会如何议论,陈媛就心烦意乱,她忽然看向霍余,很认真地怀疑: “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 所以,这辈子才让霍余这么来折磨她? 霍余动作不着痕迹地一顿。 上辈子陈媛欠他的吗?应该是不欠的。 她救了他,他本就该替她卖命。 她还救了霍家妇孺幼儿几十条命,所以,哪怕他苦熬二十年孤寂,也大可称得上公平交易。 可若一切都终止在他死去的那一瞬间,他们之间也就扯平了,可惜,他睁眼后,又回到二十八年前,所以注定了,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摆脱他。 陈媛那句不过泄愤的话,说完后,根本就没有继续放在心上。 待早膳送上来时,太医也终于到了,原本以为是公主出了什么事,结果一到公主府,公主正在不急不慢地用膳。 旁边,太尉大人正坐在榻上,一手扶在膝盖上,剑眉轻拧,似是不适。 太医茫然。 陈媛觑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愣着作甚?” 太医忙忙回神,盼春将他带到霍余跟前,一边小声解释: “您瞧瞧霍大人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