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遵长公主之令

第13章

这风雅楼名字起得好听,但远不如诉风楼的生意好,不过这里可以看见朱雀桥和官道上的风景,是一处最好的观景点。 凤玲轻哼了声:“我听说公主最近忙得不行,想让你忙中偷闲一下。” 这其中的忙不言而喻,话里话外皆是揶揄。 陈媛不痛不痒的,她太清楚凤玲话中何意,她左顾右盼,也没看见另外的人,反而生了好奇: “闲在哪儿?” 凤玲冲着楹窗颔首:“来了。” 陈媛垂眸看去,朱雀桥上走来一行人,中间的是名男子,如今才是六月末,傍晚时,陈媛一袭轻纱都觉得热闷得慌,但这男子却裹着披风,甚至带着帽檐。 帽檐下垂落几缕发丝,但让陈媛震惊的,那几缕发丝却呈银色,似察觉到有人在看他,那人顿住,倏然抬起头,对上陈媛的视线。 毫无预兆的一张脸露出来,和陆含清、霍余皆不同,陈媛见到陆含清时会觉得惋惜,那般容貌和气度生生糟蹋了,看见霍余时,会气会闷会对他无可奈何。 可只有眼前这人,让陈媛不受控制地生出一抹惊艳,皎如玉树临风前。 此等风姿,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似乎身有隐疾,唇无血色,陈媛很快回神,眼中的惊艳却未散,坦荡地和男子对视,那人似有些惊讶,未因旁人窥视生气,只和陈媛轻点了下头。 只这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男子就轻蹙了蹙眉心,手帕抵唇咳嗽了几声。 凤玲的话不断:“这是从南方过来的一队茶商,公主不知,这位公子近段时间可是声名大噪,从江南到长安都传遍了他的美名,听闻许多世家贵女见了他一面,就芳心暗许,他这一路过来,估计队中要卖的茶叶都所剩无几了。” “人还未进长安,城中就传遍了,说是今日就能抵达长安,我一听说这消息,可就立刻给公主送了请帖过去。” 陈媛以手托脸,她低垂眼睑,眸中情绪不明。 近段时间,声名大噪。 倏然,陈媛漫不经心地掀了掀唇角,她直接对着下面的队伍说道:“欸,这位小郎君,可是刚来长安?” 凤玲错愕地止住话。 朱雀桥上的一行人也顿住,抬头上望,陈媛浑身气度不凡,穿戴皆名贵不可比,身上的一尺布可能都比他们这一队的货物要贵重。 他们是跑南跑北的商队,眼力劲都很足,当下就知这名女子必然是权贵,顿时都朝中间的男子看去。 沈柏尘抬头,就看见方才的那个一袭红裙女子,明艳得不可方物,她只站在那里,就能夺走所有的目光,她轻垂了垂眸眼,笑语宴宴地朝他问话。 沈柏尘见过很多对他容貌惊艳的人,但女子多矜持,沈柏尘很少见过这种明明偷看被抓了个正着,还能面不改色和他搭话的人。 女子明眸皓齿,对沈柏尘笑得坦然,反倒让沈柏尘生了些许不自在。 不等他回话,很快就有人走近,来人腰间配刃,脸色冷冽,看他们的视线和看路边的石子没什么不同: “公主请你上去。” 公主? 沈柏尘微滞。 大津朝只有一位公主。 众人显然也猜到了红衣女子是何人,顿时都生出惶惶不安,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沈柏尘抵唇轻咳了声,才虚弱无力地说: “在下有事在身。” 徐蚙一根本不听,他只知道公主给他下令,让他将这人请上去,他伸手:“请。” 可他视线却没有一点情绪地盯着沈柏尘。 楼上传来女子脆凉无奈的声音:“蚙一,客气点。” 女子话音甫落,沈柏尘就见眼前这人顿时朝他低了低头: “公子,请上楼。” 沈柏尘踏上楼梯时,觑了眼手握在刀刃的徐蚙一,心道,果真只是客气点。 作者有话说: 霍余:我就一章没出来,就多了个情敌? 第21章 雅间中散着茶香,沈柏尘进来时,似带进一股清冷,如同他的名字般,柏松挺直,脱俗出尘。 帽檐被拉下,沈柏尘的一头银丝就彻底暴露出来,将他衬得不似凡人。 陈媛眸中惊艳一直未褪,她向来以为银发只代表了苍老和衰退,从未想过男子银发竟会这般好看。 莫名其妙的,当陈媛视线落到沈柏尘的银丝上时,眸中忽然有些恍惚。 她倏然想到霍余,若他也生了一头银丝会是如何? 不知为何,陈媛忽然很肯定地想,绝不会像这样出尘绝美,而应该是冷肃冽然,孤寂压抑,似一座毫无生气的深潭,让人不敢靠近。 陈媛肯定着,也纳闷着,不知为何会这么想,就似乎……她亲眼见过一样。 “草民沈柏尘见过公主殿下。” 沈柏尘躬身行礼,让陈媛瞬间回神,眸间顿时清明,她掀起唇角: “听说沈公子一行乃是茶商?不知这其中的茶叶有何讲究,又几钱斤两算起?” 就似乎她让沈柏尘上来,就只为了他茶队中的茶一般,沈柏尘没有动容,他见多了拐弯抹角的人,垂眸安静地回答,不谄媚不冷淡,仿若平常。 待答完,他才抬眸,和陈媛的视线对上: “公主想要买茶叶?” 陈媛视线不断在他银发上停留,闻言,也只若有似无地应了声。 沈柏尘注意到这一点,顿了顿,他才轻垂眼睑,平静地出声: “公主对我的发色很感兴趣?” 陈媛眉眼间的情绪终于浓郁些,显然终于说到她感兴趣的话题,她问:“要如何才能有这一头银发?” 沈柏尘极浅地蹙了下细眉,觉得些许奇怪。 这一路行来,沈柏尘遇见很多人,好奇他发色的人亦不少,但多是问为何会得一头白发。 陈媛的问题看似和这些人无甚差别,但沈柏尘却听得出来,陈媛对他白头的原因根本不感兴趣,她在乎的是,什么样的情况会生银发。 看似无甚差别,但前者重点在于他,后者重点在于银发。 “年幼时家中突发变故,悲痛至极,才会如此。”沈柏尘似想到不好的事,脸色稍变,忙以手抵唇,轻咳了几声,唇上越无血色。 凤玲在桌子下,不着痕迹地伸手扯了扯陈媛的衣袖。 凤玲有些不解地轻嗔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再问旁人的伤心事,怜香惜玉些。 陈媛只好止住继续这个话题的念头,不过她却是将沈柏尘的话记在了心上。 悲痛至极,所以才会一夜银发。 陈媛似乎也听说过这种事,但大多只当传闻,听过就过,根本不当回事。 对沈柏尘生了好奇,陈媛问: “沈公子初来长安,可有安置好?” 沈柏尘一行可有不少的人,但长安城中的宅院可并非有钱就可以买到,要从当地的籍账中找出户籍,再到京兆府签字画押,如此只能在长安城的边缘买到一座宅子。 但凡地段想要好一些,身家清白且持有当地官府的举荐信,才有资格买下。 当然,租借自然没有这种规矩。 沈柏尘气度穿着显贵,必然不会差钱,若经常会来长安做生意,自然在长安中有一座宅子更方便些许。 可一行人刚进长安,人生地不熟,估计还未买下宅院。 所以,陈媛很自然而然地发出邀请: “如果沈公子还没有找好住的地方,不若来公主府做客如何?” 凤玲错愕,古怪又敬佩地看了眼陈媛。 沈柏尘显然也很震惊,端着杯盏的手轻颤了下,茶杯和案桌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陈媛察觉到什么,没好气地睨了凤玲一眼,才施施然添了句: “本公主对沈公子商队中的茶叶也很感兴趣。” 但这句话明显添得很苍白,凤玲和沈柏尘不平静的脸色摆明了他们不信。 陈媛懒得再解释,视若无睹:“沈公子意下如何?” 沈柏尘终于回神,打断陈媛,低垂眼睑不去看她: “抱歉,恐怕要辜负公主的好意了,我在长安中有一处宅子,刚好可以落脚。” 陈媛眉梢不动声色地轻动,她似乎颇有些失望: “那真可惜。” 她没有继续为难沈柏尘,等沈柏尘拒绝后,就放了沈柏尘离开。 陈媛转身倚靠在栏窗旁,垂眸见沈柏尘从风雅楼中走出,一行人护着沈柏尘走上朱雀桥,陈媛忽然招手: “蚙一,过来。” 徐蚙一听令上前,在陈媛身边站定,陈媛眸色不明地颔首: “你看,可有看出什么?” 徐蚙一有些不明所以,盯着沈柏尘一行人看了很久,才察觉些许不对劲。 他脸色稍变,刚要说话,就被陈媛抬手打断。 朱雀桥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他稍顿,停下脚步转过身,视线遥遥和窗边的女子对上,一袭红衣靠窗,年幼却可窥风情,尚觉稚嫩却让人捉摸不透心思,和她这个人一样矛盾。 皇室中人,都这么难缠吗? 沈柏尘眼睫轻颤了下,他冷清地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忙中偷闲的闲都没了,陈媛自然和凤玲作散,刚回到府邸,陈媛就淡声吩咐: “查,沈柏尘的来历,还有他在长安中的那座宅子,若查不到,就去京兆府查案宗,但凡那座宅子在京兆府有交易记录,我都要知晓。” 盼秋一惊,挥退旁人,寝宫中只剩下主仆三人和徐蚙一,盼秋才问: “公主可否给奴婢解惑?” 沈柏尘的确出众,可前有霍大人,后有陆公子,沈柏尘再惊艳,也压不了两人一分,顶多伯仲之间平分秋色。 何处值得公主这般大动干戈? 陈媛没有第一时间解释,而是看向徐蚙一:“你今日看出什么了?” 徐蚙一拧了拧眉: “那行人训练有素,他们会有无意识触碰腰间的举动,这一点代表他们常碰刀刃,而且,他们对沈柏尘过于恭敬,寻常商队绝不会这么为主人家卖命。” 陈媛情绪没有一丝变化,继续问: “那你觉得像什么?” 徐蚙一和陈媛对视一眼,殿内寂静了片刻,徐蚙一才说:“属下不敢妄言,但属下在他们身上看见了府中三百禁军的身影。” 府中的三百禁军,是圣上为陈媛亲自挑选出来的,能力和忠心都不可挑剔。 徐蚙一甚至敢说,他们对长公主绝对誓死效忠。 这种想法,向来只用于对上位者的恭敬,那行人看似很平常,却对沈柏尘摆出这种态度,如何能对劲? 一行人在桥上护着沈柏尘的动作,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的动静,就跟陈媛平日中出行时,府中禁军要做的事一模一样。 盼秋和盼春对视一眼,脸色逐渐严肃。 等徐蚙一说完,陈媛才抬眸看向盼秋:“如果是你,你见到皇兄时,该如何行礼?” 盼秋一怔,立刻蹲下身子示范: “奴婢参见皇上!” 陈媛转而看向徐蚙一,徐蚙一单膝跪地:“卑职见过皇上!” “你们还记得,沈柏尘向我行礼时,说的是什么吗?” 盼春还有点印象,轻声念出来:“草民沈柏尘见过公主殿下。” 这句话一出,徐蚙一和盼秋也立即察觉出不对劲,一般人若行礼,只会说“草民参见公主”,沈柏尘却特意加上了姓名。 可沈柏尘看上去冷清疏离,忽然被女子截住,他不仅不生恼怒,反而主动道出姓名。 陈媛漫不经心地说: “什么时候,人才会特意说出名字?” 若得圣上赏赐,世家公子贵女会在谢恩时,特意点出自己的名字,为的是让圣上加深一些对他的印象。 那么…… 盼秋迟疑地说:“沈柏尘希望公主对他有印象。” “从长安传一条消息到江南,需要多长时间?” 徐蚙一:“若只靠人口相传,至少半月余。” 陈媛低垂着眼睑,她掀了掀唇角,似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轻讽: “但凤玲说,沈柏尘一行从南方到长安也不过半月余,但沈柏尘的名声却提前近十日就传进了长安,而且传得人尽皆知,连在王府中养病的凤玲都得了消息。” “公主的意思,这其中有人故意作祟?” 他们知道公主和凤玲郡主交好,知晓公主一贯的习性,所以,沈柏尘传进长安的只有美名,公主府密不透风,但消息递到凤玲郡主那里后,陈媛自然就能得到消息。 这种迂回的手段,以及几不可察的话语暗示,令人防不胜防。 陈媛不再解释,对徐蚙一吩咐: “长安中只传沈柏尘从南方而来,你尽快查清他的来处,和当地是否真的有这个茶商,即使有,又是几时才发家?” 陈媛向来谨慎,她一旦觉得不对劲,就不会放过任何可疑的地方。 将沈柏尘的事情吩咐下去后,陈媛终于有时间去想,今日让她情绪不对劲的事情。 她为何会想到霍余一头银发的画面? 太真实了,就似乎她亲眼所见一般,让她心脏骤然紧缩。 包括霍余身上的种种违和,陈媛一直不问,却不代表她心中也忽略了此事。 陈媛被午时的情绪骤变,弄得心烦意乱: “让霍余来见我!” 作者有话说: 霍余:害怕。 抱歉抱歉,今天更新晚了两个小时,虽然评论区请过假了,但还是发五十个红包补偿一下,爱你们~ 第22章 霍余不在府中,而是在皇宫,淮南陆氏狼子野心,近日陆含清也频频有所动作,霍余根本不得闲。 御书房中,陈儋听着霍余的话,没忍住抵唇轻笑了声。 霍余的话戛然而止,冷肃抬头:“皇上!” 陈儋抬手,轻咳了下,示意他继续说。 “陆氏包藏祸心,谁也不知道陆含清接近公主要想做什么,公主只听皇上的话,皇上应该劝公主远离陆含清。” 陈儋心中好笑,听听,这话中夹带多少私货。 但明面上,他只是面露难色:“霍卿,小妹的性子你也知道,朕说的话可不一定有用。” 总归,话里话外皆是推却。 霍余低垂眼睑,闷闷地板平了唇角。 陈儋明明就可以,但他不爱为难陈媛,就任她随心所欲,明知前方有危险,陈儋也不会劝陈媛止步,只会将前方的危险扫荡而尽。 可有些事,哪怕是圣上,也未必能轻易解决。 等霍余走出御书房时,天际只剩夕阳余辉,宫门口,梓铭不断来回走动,远远看见霍余,他忙声喊道: “爷!” 霍余说了一日的话,只觉得口干舌燥,还好,陈儋是位能听人言的君主。 甚至很多事,陈儋都会直接纳用霍余的意见,但唯独和陈媛有关的事情除外。 见到梓铭,他不着痕迹地拧起眉: “什么事?” 无事的话,梓铭不会特意来皇宫等他。 梓铭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长公主一个时辰前,派人来府中寻您,让您去见她。” 霍余倏然抬起眸眼,他这几日未见陈媛,可长安中传来的消息,霍余就知晓,没有他的看管,陈媛过得不要太自在。 他有些酸涩地想,居然还能想起见他? 皇宫前不许纵马,梓铭已经备了马车,一路朝公主府行,霍余不知为何,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不由得问: “来人可说了,公主为何要见我?” 外间传来风声和梓铭的话:“奴才不知,但见来人态度,公主心情似乎不是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