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课的内容,对方源而言,就像重温旧梦。 老师在台上讲着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的基础走向,气血运行的几个关键节点。 他手指在桌面无意识地划动,勾勒出的却是前世用无数次受伤换来的、更为刁钻诡异的气血爆发路线。 那些课堂上绝不会教的东西—— 如何在极限状态下压榨潜能,如何以最小代价造成最大伤害,如何判断对手气血流转的迟滞点…… 这些浸透着血与火的经验,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下课铃一响,学生们一窝蜂涌出教室。 方源收拾书本,动作不紧不慢。 他注意到,陈浩离开时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方源只当没看见。 少年人的意气与不服,在真正的生死面前,轻如尘埃。 他没有直接回家。 书包里装着那截黑色残柄,还有包好的指骨。 这两样东西绝不能留在家里,太危险,也太容易让父母担心。 他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存放,或者……处理掉。 城南旧货市场附近,有一条沿着废弃铁路延伸的偏僻巷子。 里面有些租金极低的迷你仓储间,按周付钱,不问来历。 前世方源走投无路时,曾在那里短暂栖身。 轻车熟路找到地方,看管的是个昏昏欲睡的老头。 方源用假名和现金,租下最里面一个不到两平米的小隔间。 铁皮门,一把简陋的挂锁。 他把残柄和指骨用油布裹好,塞进防潮铁盒,藏在堆积的破木板后面。 做完这一切,他锁好门离开。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方源没有坐公交,选择步行,穿行在渐渐热闹起来的夜市街道。 他的目标很明确——西城夜市,那个挂着老赵烧烤招牌的摊位。 记忆里,赵瘸子的烧烤摊生意不错,调料独特、分量实在,在附近小有名气。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总是笑眯眯、左腿微跛的摊主,可能和一些不干净的“阴影”交易有关。 前世城破后的混乱中,方源曾远远瞥见他与几个行踪诡秘的人接触。 那几人消失的方向,正是后来被确认的魔族临时据点之一。 这只是怀疑,却足以让他把赵瘸子列为重点观察对象。 夜市人流如织,油烟香气混着喧闹人声。 方源远远就看见了老赵烧烤的灯牌。 摊位不大,四五张矮桌几乎坐满。 一个系着油腻围裙、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正熟练翻动烤架上的肉串,左腿动作确实有些不便。 他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大声招呼客人,时不时和熟客开玩笑,看上去就是个普通操劳的摊贩。 方源在旁边炒粉摊坐下,要了一份炒粉,慢慢吃着。 目光看似随意,却一直扫着烧烤摊。 生意很好。 赵瘸子手脚麻利,记账算钱分毫不差,和帮工的小伙计配合默契。 他偶尔会抬头看四周,眼神掠过人群。 那目光深处的警惕和审视,被市井烟火气完美掩盖,却没能逃过方源刻意的观察。 这不是一个普通摊贩该有的眼神。 那是习惯了在暗处生存、时刻评估环境与风险的眼神。 方源耐心等着。 炒粉吃完,他又要了一瓶水。 时间一点点过去,烧烤摊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将近晚上十点,客流渐渐稀疏。 赵瘸子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打烊。 帮工的小伙计先走了。 赵瘸子独自清点零钱,把硬币和零碎纸钞分类放进不同口袋。 就在这时,一个穿灰色夹克、戴鸭舌帽的男人,低着头快步走到摊前,像是要买剩下的烤串。 两人交谈几句,赵瘸子把几串肉打包递过去,男人付钱。 整个过程很短,不到一分钟。 但就在交接的刹那,借着摊位昏暗的灯光,方源看见—— 男人递过去的钞票下面,压着一个很小的深色东西。 赵瘸子接过,手指一翻,那东西立刻消失在围裙口袋里。 男人拿上烤串,迅速转身离开,很快没入夜色。 方源的心跳微微加快。 他记住了那个男人的大致体型和走路姿态——有些外八字,肩膀微耸。 赵瘸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慢条斯理地收拾。 他先把烤炉搬到破旧三轮车上,再转身收桌椅。 弯腰搬折叠桌时,他动作顿了一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方源所在的角落。 方源早已收回目光,低头喝水,拿着手机摆弄,像个无聊打发时间的普通学生。 赵瘸子没看出异常,继续忙碌。 十几分钟后,他蹬着三轮车,吱呀吱呀离开了夜市。 方源没有跟上去。 以他现在的实力和准备,跟踪一个疑似和“阴影”有关的人,风险太大,极易暴露。 今晚的目的已经达到—— 确认赵瘸子确实可疑,并且他有一条秘密的联系渠道。 那个灰夹克男人,或许是个突破口。 方源结账离开,绕了好几个圈,确定没人跟踪,才朝家的方向走。 夜色深沉,街道渐渐安静。 他在脑海里复盘刚才的一切。 那个深色的小东西,会是什么? 情报?某种信物?还是……更危险的物品? 走到离家不远的岔路口时,方源忽然停下脚步。 一种极细微、被窥视的感觉,像羽毛一样掠过他的后颈。 不是错觉。 前世无数次在危险边缘挣扎留下的直觉,正在疯狂报警。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自然拐进旁边一条更窄、路灯昏暗的小巷。 耳朵竖起,捕捉身后的声音。 只有风声,远处偶尔的狗吠,还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反而像黏在了背上。 巷子走到一半,前方堆着几个废弃垃圾箱,堵住了一半去路。 方源脚步未停,手却悄悄握住了袖中短剑的剑柄。 就在他经过垃圾箱的瞬间—— 左侧阴影里,一道瘦小的黑影猛地扑出! 速度快得惊人,直取他咽喉! 带起的风里,飘着一丝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方源瞳孔骤缩! 这气味…… 和老鸦岭黑鳞貂爪下的泥土、那截指骨上的气息,同源! 千钧一发,他根本来不及思考。 身体近乎本能地向后仰倒,同时右臂抬起格挡! “嗤啦——” 衣袖被撕裂,冰冷的锐物擦着小臂划过,带起一道血线! 刺痛瞬间传来! 方源顺势倒地,狼狈翻滚拉开距离,半蹲起身。 短剑已经横在胸前。 他这才看清袭击者。 那是一个身材矮小、裹在破烂黑袍里的人形生物。 裸露的皮肤是不正常的灰白色,手指干瘦尖利,双眼在黑暗里泛着浑浊的红光。 它歪着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响,死死盯着方源,嘴角淌下黏稠的口涎。 不是人! 至少,不完全是人! 魔族爪牙? 还是被魔气侵蚀的怪物? 怪物一击不中,没有丝毫停顿。 四肢着地,再次扑来,动作像野兽,却又带着诡异的协调! 方源心脏狂跳,可越是危险,大脑反而越冰冷清醒。 不能硬拼! 这怪物的速度和力量,都远超普通成年人,甚至在他之上! 他脚下发力,不退反进,迎着怪物扑来的方向猛地窜出。 却在即将接触的瞬间,身体以毫厘之差向侧方滑开。 手中短剑如毒蛇般,刺向怪物肋下! 这是前世在街头,以伤换命学来的险招! 怪物没料到方源这么滑溜,挥爪落空,肋下被短剑划开一道口子。 暗红色、带着腥臭的血液溅出。 “嗷——!” 怪物吃痛,凶性大发,转身疯狂扑击。 方源依靠狭窄巷道的墙壁和垃圾箱做掩护,竭力周旋。 他根本不跟怪物硬碰,只利用步伐和地形躲闪,偶尔抓住机会,用短剑在对方身上添一道伤口。 打法狠辣而有效,全冲着关节、眼睛、咽喉这些要害去。 几个回合下来。 方源身上多了几道血痕,校服破烂,气息急促。 怪物也伤痕累累,动作慢了一丝。 就是现在! 怪物再一次扑击。 方源看似要向右侧闪避,却在最后一刻猛地蹬踏左侧墙壁。 身体借力折返,短剑用尽全力,刺向怪物因扑击而暴露的脖颈! “噗嗤!” 剑尖入肉,却没能深入,被怪物坚硬的颈骨卡住! 怪物狂吼,利爪狠狠拍向方源头颅! 方源果断弃剑,低头前冲,合身撞入怪物怀中。 右手并指,凝聚起全身刚刚修炼出的微弱气血,狠狠戳在怪物心口位置—— 那是他根据前世记忆,判断出的这类低等魔物的能量节点! “嗤!” 指尖仿佛戳破了某种坚韧的皮囊。 一股阴冷暴戾的气息,顺着手臂反冲而来! 方源闷哼一声,整条右臂瞬间麻木! 怪物身体剧震,发出凄厉尖啸,猛地把方源甩开,踉跄后退。 它胸口出现一个焦黑的指洞,嗤嗤冒着黑烟。 怪物怨毒地瞪了方源一眼,转身跃上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黑暗里。 方源摔倒在地,喉头一甜,强忍着没吐出血。 他挣扎着爬起,捡回短剑,警惕环顾四周。 巷子里,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淡淡的甜腥气。 他受伤不轻,右臂几乎失去知觉,气血翻腾。 不敢久留,他撕下破烂衣袖,草草包扎流血最多的伤口,踉跄着快速离开小巷。 直到确认安全,靠在一处无人的墙角,他才剧烈咳嗽起来,吐出几口带血的唾沫。 夜风吹过,冷汗浸透后背。 魔族……竟然已经渗透到了城市内部? 而且,目标是他? 是因为老鸦岭? 还是因为……别的? 他低头看向胸口。 隔着衣服,那枚魔方吊坠,似乎在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