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纸里的一百个远方

第九章 三月,在春天抵达前凋谢

  三月初   开学一个月。早晨苏晏醒来,觉得头很沉,像灌了铅。他坐起来,等那阵晕乎劲儿过去,才下床。   上午在建筑馆做模型,是个很精细的住宅设计。他需要切一块很薄的轻木板做窗框。拿起美工刀,刀尖触到木板的瞬间,忽然耳鸣——很轻微,像有只蚊子在耳边飞,持续了大概十秒。他晃晃头,耳鸣停了。   他继续切,手很稳,切得很直。做完窗框,他拿起来对着光看,边缘很整齐。他放下刀,揉了揉太阳穴,那里又开始紧绷了。   中午收到林雾消息:“这周末我去找你!”   “好,几点到?我去接你。”   “周六下午三点的高铁,六点到A市。”   “我去车站接你。”   “好呀!我想吃学校后街那家火锅。”   “好,带你去。”   周六下午,苏晏提前半小时到高铁站。在出站口等的时候,头痛又来了,这次带着轻微的恶心感。他揉了揉太阳穴,深呼吸,等不适过去。   林雾出来时,他一眼就看到了。她穿着浅蓝色的毛衣,白色牛仔裤,拖着个小行李箱,在人群里张望。看到他的瞬间,她眼睛亮了,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苏晏!”   苏晏抱住她,很紧。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淡淡的香味,头痛好像轻了些。   “等很久了吗?”她仰头问。   “没有,刚到。”他接过她的行李箱,“累不累?”   “不累,想你比坐车累。”她笑着说。   他们坐地铁回学校。车厢里人很多,苏晏把她护在角落里,手臂撑在她身侧。林雾靠着他,小声说学校里的趣事。他听着,偶尔应一声。   到学校已经七点,天全黑了。他们先去宿舍放东西,然后去后街吃火锅。那家店人很多,等位等了二十分钟。坐下后,林雾点了一堆爱吃的:肥牛、毛肚、虾滑、金针菇。锅底是鸳鸯锅,她吃辣,他吃清汤。   菜上齐了,锅也开了。林雾把肥牛倒进辣锅,等了几秒捞出来,蘸了香油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好吃!”   苏晏笑了,夹了片肥牛放进清汤锅。涮熟了捞出来,蘸了酱料送进嘴里。味道很淡,几乎尝不出鲜味。他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吗?”林雾问。   “……嗯。”他说。   吃到一半,他忽然觉得右手食指又麻了一下,这次持续时间长了点,大概四五秒。他放下筷子,活动了一下手指。   “怎么了?”林雾问。   “……手有点麻,可能刚才压到了。”他说。   “我给你揉揉。”林雾放下筷子,拉过他的手,很认真地揉他的手指,“这样好点没?”   “好多了。”苏晏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又暖又涩。   吃完火锅出来,已经九点多。夜风很凉,林雾缩了缩脖子。苏晏把她揽进怀里,用外套裹住她。   “冷吗?”   “有点。”   “那我们快点回去。”   回到宿舍楼下,林雾住的是学校招待所,离他宿舍不远。送到门口,她说:“你明天几点来接我?”   “十点吧,带你去吃早茶。”   “好。”她踮脚亲了亲他的脸颊,“晚安。”   “晚安。”   看着她进门,苏晏转身往回走。头痛又来了,这次很顽固,一直持续到他回到宿舍。他洗了澡躺下,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些异常又浮上来:耳鸣,手麻,味觉减退,幻嗅,记忆错乱,头痛。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周一,他预约了市中心三甲医院的神经内科。预约成功时,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给林雾发消息:“这周要赶个模型,可能没太多时间视频。”   林雾很快回:“好,你忙。别太累了,注意休息。”   “知道。”   周末,苏晏一个人去了医院。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等待时,他握紧拳头。走廊里人来人往,有老人,有孩子,有和他一样的年轻人。空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   叫到他的名字时,他站起来,走进诊室。医生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医生,看起来很温和。听了他的描述,医生开了检查:头部磁共振。   “别太紧张,”医生说,“年轻人压力大,这些症状很常见。先检查看看。”   苏晏点头。检查排在一周后。   那一周,他过得很平静。上课,画图,和林雾视频,假装一切正常。可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随时会断。   检查那天,他一个人去的。躺在仪器里,机器发出规律的嗡嗡声。他闭上眼睛,想起林雾。想起她说“以后一起去看世界吧”,想起她戴着戒指时眼里的光,想起车站分别时她红着的眼眶。   如果……如果结果不好,她怎么办?   结果要三天后才出来。第三天下午,他去医院拿结果。走进诊室,医生在看他的片子,表情严肃。   “苏晏,坐。”   苏晏坐下。医生拿起一张片子,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   “从片子上看,”医生说,声音很平静,“你脑子里有个东西。”   世界安静了几秒。苏晏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什么东西?”他听见自己问。   “肿瘤。在额叶的位置,尺寸不小。”医生指着片子上的一个阴影,“需要尽快手术。”   苏晏看着那片阴影。灰色的,不规则的,像一朵恶毒的花,开在他脑子里。   “手术……风险大吗?”他问。   “位置比较深,风险不小。但如果不做,肿瘤会继续长大,压迫神经,你的症状会越来越重。”医生说,“你还年轻,越早处理,预后越好。”   苏晏点头。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诊室的,怎么走出医院的。外面阳光很好,三月了,风里有了暖意。可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搀扶着病人慢慢走。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悲欢里,没人注意角落里的他。   他拿出手机,想给林雾打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看着她的名字,看了很久。最终按不下去。   他该说什么?说“林雾,我脑子里长了个东西”?说“我要做手术,可能会死”?说“我们可能没有以后了”?   他说不出口。   最后他收起手机,往学校走。路过一家便利店,他进去买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没什么味道。他想起在林雾学校吃火锅,涮的肥牛没什么味道;想起在家吃糖醋排骨,觉得淡;想起在食堂吃青椒肉丝,尝不出辣味。   原来不是食物没味道。   是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