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寂静的石室中流逝,萤石的光芒不知疲倦地亮着。 白灵溪感觉自己做了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时是姐姐在青丘枫林中教她法术的温柔场景; 有时是乱葬岗地下祭坛那堕妖流下的血泪; 更多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灼热交织的混沌。 混沌中,有一股陌生而强大的力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试图将原本温和的涓涓细流,改造成奔涌咆哮的岩浆河。 痛苦,撕裂般的痛苦。 但冥冥中,又有一个沉稳而令人安心的声音,在指引她,安抚她。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狂暴的力量终于不再一味冲撞,而是开始缓慢地、试探性地与她原有的净化之力交融。 如同冰与火奇迹般的共存,产生了一种全新的、既蕴藏着无限生机又潜藏着可怕侵蚀性的能量。 她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渐渐清晰。陌生的岩石天花板,柔和的光源,干燥的空气。 她动了动,发现浑身像是被碾过一样酸软无力,但体内却充盈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澎湃的力量感。 只是这力量让她感到一丝陌生和……不安。 “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白灵溪偏过头,看见顾晏辰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枚玉简,正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顾先生……这里是?” 白灵溪撑着坐起身,被子滑落,她这才注意到自己左侧鬓角垂下的发丝,在萤石光下泛着明显的银白色泽。 她愕然地抓起一缕,是真的,不是光线错觉。 “我们的一处备用藏身点。拾遗斋不能再待了。” 顾晏辰言简意赅,放下玉简,走到石床边,“感觉如何?” 白灵溪内视己身,脸上的表情从茫然转为惊愕:“我的妖力……好像变了。 多了些什么……很强,但是……她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潜在的侵略性。 “你净化‘蚀心魔气’时透支过度,引发了血脉深处的异变。” 顾晏辰没有隐瞒,将“净蚀之体”的猜测以及她昏迷期间身体出现的银色纹路(现已隐去)告诉了她,同时也转述了白月璃通过玉佩传递的残缺信息。 “幽冥司……钥匙……姐姐在九幽炼魂阵……” 白灵溪消化着这些信息,脸色发白,但眼神却迅速变得坚定,“所以,他们抓姐姐,最终是为了逼我出现,或者用姐姐来威胁我,让我成为他们开启‘幽冥古道’的钥匙?” “目前看来,这是最合理的推测。” 顾晏辰点头,“你现在感觉能控制新生的力量吗?哪怕一点点。” 白灵溪凝神,尝试调动体内那股全新的力量。 掌心微光泛起,不再是纯粹的青色,而是青银交织,光华中似乎有细微的、如同星尘般的银色光点流转。 她意念微动,光晕收缩,凝聚成一枚寸许长的青银色光针。 这光针比之前纯粹青色的光针更加凝实,散发出的能量波动也更强,但白灵溪能清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净化”特性并未消失,反而混合了一种奇特的“分解”或“侵蚀”的意味。 她将光针射向石室地面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嗤”的一声轻响,坚硬岩石被轻易刺入一个小孔,孔洞边缘岩石呈现出一种被微妙腐蚀、沙化的迹象,而非仅仅是击碎。 “看来初步融合还算顺利,但运用起来要格外小心。” 顾晏辰评价道,“这份力量对你自身也可能造成负担,不可过度依赖。” “我明白。”白灵溪散去光针,看向顾晏辰,“顾先生,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去哪里找姐姐和那个幽冥司?” 顾晏辰走回石桌,拿起几枚他筛选出的玉简:“我从旧日记录中找到一些线索。 关于‘幽冥古道’,有数种传说。其一,是上古时期连接人间与真正幽冥界的一条隐秘通道,后来被众神封印。 其二,是某位陨落的幽冥大能留下的传承秘境入口。 其三,则可能是一种比喻,指代某种能大规模沟通、引动幽冥之力的禁忌阵法或仪式场所。” 他顿了顿,指向其中一枚玉简:“而结合‘九幽炼魂阵’这个名称,以及幽冥司的行事风格,我认为第三种可能性最大,且地点很可能与极阴之地或大规模古战场遗迹有关。 这枚玉简里提到,西北方向三千里外,有一处名为‘葬古荒原’的地方。 那里曾是上古仙魔大战的一处边缘战场,虽经岁月消磨,但地下依旧凝聚着惊人的煞气与残魂,符合布置此类邪阵的条件。 而且,近几十年间,那里时有诡异传闻,凡人商旅常莫名失踪。” “葬古荒原……”白灵溪重复这个名字,感觉心头沉甸甸的。 “这只是最可能的推测之一,风险极大。” 顾晏辰看着她,“幽冥司必然在那里布下重兵,甚至可能有比陆师兄更棘手的人物坐镇。 我们前往,无异于自投罗网。” “再危险也要去!”白灵溪毫不犹豫,“姐姐在那里受苦,而我…… 可能是唯一能阻止他们阴谋的关键。 我不能躲。” 顾晏辰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早就料到她的回答。 他转身,从另一个箱笼里取出一个包裹打开,里面是两套粗布衣物,一些干粮、清水,以及几件小巧的法器: 两枚能持续释放微弱阳和之气以抵御阴煞的“暖阳佩”,数张加强版的“神行符”和“匿息符”,还有一把看起来朴实无华、却隐有雷纹的短剑。 “换上衣服,我们伪装成寻亲的兄妹或落难的行商。 暖阳佩贴身戴好,葬古荒原的阴煞之气对你现在的状态也是考验。” 顾晏辰将短剑递给白灵溪,“这把‘惊雷木剑’对你现在的力量有不错的传导性,且自带破邪雷意,可作防身。” 白灵溪接过短剑和衣物,心中一暖。顾晏辰总是准备得如此周全。 两人迅速换好粗布衣裳,白灵溪将显眼的银发尽量藏在头巾里。 顾晏辰也稍作易容,掩盖了过于出众的容貌气质,看起来像个饱经风霜的江湖客。 准备妥当后,顾晏辰走到石门旁,按照特定手法注入灵力,厚重石门无声滑开。 外面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上倾斜的狭窄天然石道,潮湿阴冷,长满了苔藓。 “跟上,出口在十里外的一处山涧瀑布后。” 顾晏辰率先走入黑暗。 白灵溪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短暂的庇护所,握紧手中的惊雷木剑和怀里的裂痕玉佩,深吸一口气,紧跟了上去。 石道蜿蜒曲折,崎岖难行。 黑暗中,只有顾晏辰指尖燃起的一点灵光照明。 两人沉默前行,只有脚步声和细微的呼吸声在通道中回荡。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传来隐约的水声,空气也变得湿润清新起来。出口就在眼前。 一道水帘之后。 顾晏辰示意白灵溪噤声,自己先凝神感应片刻,确认外面并无埋伏或异常气息,这才率先穿过了水帘。 外面果然是一处隐蔽的山涧,瀑布不大,水声潺潺,周围林木茂密,人迹罕至。 正值午后,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 两人刚在涧边巨石后藏好身形,准备辨别方向,顾晏辰忽然脸色微变,一把将白灵溪拉至身后,目光锐利地扫向左前方的密林。 “嗖嗖嗖” 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数道漆黑如墨、毫无反光的短矢从林间无声射出,目标直指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深深钉入岩石,箭尾微微颤动,散发出阴寒的气息。 紧接着,五个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林中浮现。 他们不再是幽影仆那样的傀儡,而是活生生的人(或者说,看起来像人)。 皆身着统一的暗灰色劲装,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的惨白色面具,面具额头处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图案。 他们行动间悄无声息,气息收敛得极好,直到发动攻击前,顾晏辰都未能完全察觉。 五人站位隐隐形成一个包围圈,封死了瀑布旁的几个主要逃脱方向。 为首一人身材高瘦,眼神透过面具孔洞,冰冷地落在顾晏辰身上,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砾石摩擦: “顾先生,阁下的‘界域归尘’果然名不虚传,浪费了我们三具上好的‘幽影’。 司主有令,请二位随我们走一趟。令师姐,可是很想念你呢。” 他特意在“令师姐”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顾晏辰眼神冰寒如铁,镇灵之力已在体内悄然运转。 白灵溪也握紧了短剑,青银色的微光在掌心隐现。 幽冥司的追兵,到底还是来了。而且,对方似乎知道更多内情,包括顾晏辰与白月璃的关系。 战斗,一触即发。而通往葬古荒原的路,从一开始,便布满了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