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末卯初,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夜中最寒最暗的时辰。 古驿镇还浸在浓稠的睡意里,只有早起炊烟寥寥几缕,鬼影般袅在青黑的天幕下。我们一行六人(我、周娘子、阿默及三名精锐护卫,加上云逸子)已悄然离了客栈,牵着一匹驮负补给行李的健骡,没入镇外通往苍梧山深处的小径。 周娘子服了云逸子给的宁神药丸,又默诵了半夜他传授的简短口诀,精神勉强振作,但眼神深处总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惊惶,手指紧紧攥着怀中一个厚布小包——里面是灰白碎片和封装铜镜的铅盒。云逸子说,口诀与药丸只能稍作安抚,一旦靠近核心区域,铜镜与碎片的共鸣激化,她能支撑多久,全看造化。 云逸子换了身更利落的深灰色短打,背负长弓与箭囊(正是那夜救我们所用的古朴长弓),腰间悬剑,手持一根削磨光滑的硬木手杖,步履轻捷沉稳,对山间小径似乎颇为熟悉。他话不多,只在关键岔路略作指点,更多时候沉默地在前引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遭山林。 离了人烟,山势陡然险峻。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萝如巨蟒垂挂,脚下落叶积了尺厚,腐烂的气息混合着泥土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微甜而腐朽的怪异气味。鸟兽踪迹罕见,连虫鸣都稀疏得可怜,山林间弥漫着一种死寂的紧绷感。 越往深处走,那种“异常”的感觉便越明显。我的“危机感知”如同浸入冰水,持续传来若有若无的针刺感,并非针对具体危险,更像是对环境本身“不对劲”的预警。“协同共鸣”也变得滞涩,仿佛空气中充斥着无形粘稠的阻力。铜镜的悸动倒似被这环境压制了些,变得沉闷而规律,如同地底深处传来的、不祥的心跳。 “注意脚下苔藓颜色,发青黑、带金属光泽的勿踩,那是被‘煞气’浸染过的。”云逸子忽然低声提醒,用手杖指向一处看似寻常的湿滑石面,石面边缘的苔藓果然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幽微的、非自然的光。 阿默等人立刻更加警惕,连呼吸都放轻了。 日头渐高,却难以穿透浓密的树冠,林间依旧昏暗如黄昏。约莫走了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异常茂密的藤蔓墙,几乎封死了去路。藤蔓粗如儿臂,纠结缠绕,叶片呈暗紫色,脉络却泛着淡淡的、仿佛磷火般的微光。 “到了。”云逸子停下脚步,目光凝重地看着藤蔓墙,“穿过这里,才算真正进入雾隐峒外围地界。藤蔓后有古人布下的简易迷障,心志不坚或身染戾气者,易陷其中。紧跟我的脚步,莫要东张西望,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皆不可信,不可应。” 他咬破指尖,挤出一点鲜血,凌空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与我见过的任何符号都不同,更简朴古拙),印在藤蔓某处。那处的藤蔓竟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向两侧缓缓分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缝隙,缝隙内弥漫着乳白色的、仿佛实质的浓雾。 “一个一个过,快!”云逸子率先钻入。 我紧随其后。身体没入浓雾的刹那,五感仿佛被骤然剥夺。视线不及三尺,声音仿佛被吸收,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变得遥远模糊。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包裹全身,直往骨头缝里钻。更诡异的是,雾气中似乎有无数的、极其细微的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听不真切内容,却搅得人心烦意乱,杂念丛生。 我立刻默诵云逸子传授的口诀,同时运转“协同共鸣”,不是向外扩展,而是向内收缩,紧紧护住自身灵台,隔绝那些无孔不入的低语侵扰。即便如此,眼角余光仍似乎瞥见雾气中有扭曲的人影一闪而过,耳边也似有熟人的呼唤(像是赵凌雪,又像是父亲),但我谨记告诫,目不斜视,充耳不闻,只死死盯着前方云逸子那模糊的背影。 短短十几步的距离,却如同跋涉了许久。当终于钻出雾障,重新感受到山林间相对“正常”的空气和光线时,我背上已是一层冷汗。回头望去,那藤蔓缝隙已被浓雾重新填满,阿默、周娘子等人陆续钻出,个个脸色发白,护卫中有一人眼神恍惚,被阿默用力拍了下肩膀才回过神来,显然在雾中看到了极怖之景。 云逸子清点人数,确认无误,低声道:“这只是开始。峒内雾气会更浓,更‘活’。跟紧。” 眼前的景象已与之前大不相同。树木变得更加高大扭曲,枝干虬结如鬼爪,树皮上布满湿滑的苔藓和形态怪异的菌类。地面上散落着巨大的、风蚀严重的石块,石上依稀可见人工雕凿的痕迹,但纹路早已模糊难辨。空气更加潮湿闷热,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般的腥气。 周娘子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右前方一片看似普通的林间空地,声音发颤:“那……那里……亡夫笔记里提过……像是一片‘鬼打墙’的入口,他说当年他们就是在这里……第一次减员……” 云逸子凝神望去,片刻后点头:“不错,此地气场混乱,空间有微弱的折叠错位感。绕过去。” 我们小心翼翼地绕开那片区域。没走多远,前方传来潺潺水声。一条不算宽阔的山溪横亘眼前,溪水却并非清澈,而是一种浑浊的、泛着淡淡乳白色的粘稠状,水流缓慢,水面上飘着些许枯叶和不知名的絮状物。 “水也有问题?”阿默问。 “嗯。‘煞气’溶于水,久饮或长期接触,必生怪病,神智昏聩。”云逸子从怀中取出几个小巧的皮质水囊,“用这个,取水后需以我给的药粉净化片刻方可饮用。切勿直接触碰溪水。” 就在我们准备涉水而过(寻了一处较窄、有突出石块可踩的地方)时,异变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