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喜的目光如同实质,穿透樟木箱破损的缝隙,落在我身上。 没有退路了。 我定了定神,从藏身之处缓缓站起,拂去身上灰尘,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然后绕过杂物,走到灯光能照见的地方,对着常喜敛衽一礼:“臣女赵芊芊,见过常公公。多谢公公解围。” 常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灯笼的光映着他眼角细密的皱纹,显得那双眼睛愈发深不见底。他打量了我片刻,才缓缓道:“大小姐受惊了。咱家也是恰巧路过,见侯府喧哗异常,过来看看。没想到……”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库房内被翻找过的痕迹,“竟闹成这样。” 恰巧路过?深夜宫门下钥,他一个司礼监随堂太监“恰巧”路过被兵丁围住的侯府?这话谁也不会信。他是专程为此事而来。 “不知公公所说的‘如实回禀’,会如何回禀?”我直起身,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既然他已插手,不如把话挑明些。 常喜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神色,但语气依旧平稳:“自是如实说。西城兵马司与直殿监太监孙德海,听信不实密报,擅围侯府,惊扰内眷,行为失当。至于他们背后受何人指使,又为何执着于搜查侯府……”他拖长了语调,“咱家没证据,不敢妄言。不过,陛下和娘娘圣明,自有明断。” 他滴水不漏,既表明了会站在侯府这边说话,又暗示知道背后有主使,但不会直接撕破脸。这是宫里人做事的方式。 “那……”我斟酌着词句,“今夜之事,可会牵连家父与侯府?” “侯爷应对得当,无甚过错。大小姐与二小姐……”他目光微动,“临危不乱,处置有方,咱家会一并提及。只要侯府本身……干干净净,无人拿住真凭实据,便无大碍。” “干干净净”四字,他咬得微重。这是在提醒,也是在警告。侯府不能真的藏有所谓的“逆党重器”,至少,不能被人找到。 “侯府素来忠君爱国,门风清正,自然干干净净。”我坦然回应,“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总有宵小之辈,欲加之罪。” 常喜点了点头,似乎对我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那南边来的亲戚,可还安好?今夜这般动静,怕也受了惊吓吧?” 他终于问到了周娘子!而且用的是“南边来的亲戚”这个说法,显然是知道了周娘子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她带了什么东西。 我的心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劳公公挂心。表姨母身子弱,确实受了些惊吓,已安置在僻静处歇息了。父亲已严令府中上下,不得再惊扰。” “嗯,安顿好便好。”常喜像是随口一说,并未深究周娘子具体在何处,转而道,“皇后娘娘前几日还念叨,说侯府两位小姐聪慧,可惜上次赏花宴匆忙,未曾深谈。娘娘近日读了些南边的地方志异,颇有些疑问,若两位小姐得了空,或可再入宫,陪娘娘说说话,解解闷。” 又一次邀请!而且这次,明确将“南边地方志异”与“入宫说话”联系了起来。这是在递出更明确的合作信号——宫里愿意提供一定庇护(如今夜),而我们需要提供关于“南边”(即“异常”相关)的信息。 “娘娘垂爱,是臣女的福分。”我恭敬应道,“待府中事了,父亲允准,自当入宫向娘娘请安,聆听教诲。” 常喜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浅的、近乎笑容的弧度:“大小姐是明白人。既如此,咱家便不多扰了。侯府受损之处,自有人来料理。今夜……就当是场误会吧。” 他说着,便欲转身离去。 “常公公,”我忽然叫住他,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您方才说,是‘恰巧路过’。不知公公原本,是要去往何处?” 常喜脚步一顿,侧过半边脸,灯笼的光勾勒出他清癯的侧面轮廓。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咱家奉娘娘口谕,去城西的‘清虚观’,为娘娘取一部新抄的道经。”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清虚观的玄微道长,早年云游四方,见闻广博,尤擅金石古物之鉴。” 清虚观!玄微道长!擅长金石古物鉴定! 这不是巧合。常喜是在告诉我,宫里(至少是皇后这一系)有自己调查“异常”的渠道,那位玄微道长很可能就是类似“云松子”的人物,甚至可能就是云松子本人,或者与之有关! 他在展示筹码,也在暗示:宫里知道的,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多。 “原来如此。多谢公公告知。”我深深一礼。 常喜不再多言,提着灯笼,带着两名内侍,悄然消失在库房外的夜色中,如同他来时一般突兀。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缓缓舒出一口长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与常喜这短短片刻的交锋,其凶险与耗费的心神,不亚于面对一群兵丁。 “小姐!”秋月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密道口传来,她方才竟一直没走,躲在里面听着动静,“您没事吧?吓死奴婢了!” “我没事。”我安抚她,又看向随后从暗处闪出的阿默,“周娘子和东西都安全送走了?” “是,已安全抵达东城暗桩,有人接应看守。”阿默点头,脸上犹带后怕,“那位常公公……” “是我们目前可以尝试争取的‘盟友’,至少不是敌人。”我揉了揉额角,“但宫里的水太深,与他打交道,须万分谨慎。先去看看凌雪那边。” 前院的“火”早已被扑灭,只是些烟雾和烧黑的柴堆,并无大损失。赵凌雪正指挥着惊魂未定的仆役收拾残局,父亲则在前厅与闻讯赶来的京兆府官员和真正的巡城御史交涉——常喜走后,真正的“官方”人士才姗姗来迟,显然是来收拾烂摊子和撇清关系的。 见到我安然无恙,赵凌雪明显松了口气,我们迅速交换了信息。 “常喜出手,说明宫里不希望事情闹大,至少不希望三皇子一党用这种粗暴的方式得手。”赵凌雪分析,“他透露清虚观和玄微道长,是亮肌肉,也是递梯子。他需要我们掌握的关于‘异常’的信息,而我们……需要宫里的庇护和更广阔的信息渠道。” “但合作的前提是信任,而我们现在对宫里的真实意图知之甚少。”我蹙眉,“皇后笃信佛教,却让常喜去找道观取道经,还特意提及道长擅长金石古物……这本身就很微妙。陛下那边呢?常喜代表的是皇后,还是陛下,或者两者皆有?” “还有三皇子,”赵凌雪眼神冰冷,“今夜失败,他绝不会罢休。孙德海和那个胡副指挥不过是马前卒,折了也不可惜。他接下来可能会用更阴险、更难以防范的手段。” 父亲送走官员,回到内院,脸色沉郁。他将我们叫到书房,屏退所有人。 “常喜这个人,心思深,在宫里地位特殊,是陛下潜邸时的旧人,后来侍奉皇后,两边都能说得上话。”父亲开门见山,“他今夜出现,未必全是好意。宫里各方势力博弈,他可能只是在维持某种平衡,或者……在为自己,或为他背后的主子,谋取更大的利益。与虎谋皮,需慎之又慎。” “女儿明白。”我和赵凌雪齐声应道。 “那个周氏,还有她带来的东西,是祸源。”父亲揉了揉眉心,“留在京中,终究是隐患。常喜今日能挡一次,难保下次。你们既然已将她转移,便妥善安置,尽快从她那里问出所有线索。至于那些‘古物’……”他看向我们,“你们有何打算?” 我和赵凌雪对视一眼。这个问题,我们早已思考过。 “父亲,那些东西,可能关乎一桩极大的隐秘,甚至灾厄。”赵凌雪缓缓道,“弃之不理,恐被歹人利用,酿成大祸。握在手中,又如抱薪救火,危险至极。眼下看来,或许……与宫里有限度地合作,借助他们的力量查明真相,同时加以制约,是唯一可行之道。” 父亲沉默良久,叹道:“你们已非池中之物,既有主张,便依计而行。但切记,无论何时,保全自身与家族为上。明日,我会递牌子请见陛下,陈奏今夜之事,至少要先占住理字。” 有了父亲的首肯,我们心中稍定。 回到我的院落,已是后半夜。惊魂甫定,却无睡意。 “清虚观,玄微道长。”赵凌雪在灯下写下这两个名字,“明天,我就让文先生去摸摸底。如果这位道长真与‘异常’调查有关,或许是我们打开局面的关键。” “还有雾隐峒和云松子,两条线都不能放。”我补充,“周娘子到了安全地方,得尽快让她画出‘半幅图’可能的样子,以及回忆所有与云松子相关的细节。” 窗外,夜色最浓。侯府看似恢复了平静,但每个人都清楚,短暂的安宁之下,是更汹涌的暗流。三皇子一党受挫,必会反扑;宫里递出橄榄枝,却也伴随着未知的风险;而那些沉寂千年的“异常”之物,正随着越来越多人的追索,渐渐显露出它们足以搅动时代命运的狰狞轮廓。 我们如同走在一条越来越窄的悬索上,两侧皆是深渊。但既然已无退路,便只能向前,在迷雾与刀锋之间,寻出一条生路,或许,也是一条能阻止某种未知灾祸的路。 常喜灯笼的那点微光,在夜色中指引了一个方向,但那方向是通向坦途,还是更深的迷障,无人知晓。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