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太监带来的涟漪尚未平复,阿默关于岭南的调查已有初步回音。 雾隐峒的传说在苍梧山周边流传甚广,却都是些模糊不清的乡野奇谈。有说那是古时山民为避战祸所建的隐秘寨子,早已荒废百年;有说那里地形诡谲,常年雾气不散,误入者易迷失方向,甚至见到“鬼打墙”;也有少数古老的俚寨巫者提及,雾隐峒曾是某支信奉“星辰古道”的古老族群的祭祀之地,后来族群消散,圣地也随之湮没。 近几十年,偶有采药人或探险者声称靠近过那片区域,但都描述大同小异:浓雾、迷失感、以及一种莫名的“被注视”的寒意,无人敢真正深入核心。大约七八年前,曾有一支由外地人组成的、自称“地质考察队”的小队试图进入,结果只有两人神志恍惚地逃出,不久后也相继病亡,此事被当地官府压下,渐渐无人提起。 “时间点,与收集者活跃期吻合。”赵凌雪指着阿默誊抄的零散记录,“那支‘考察队’,极有可能就是收集者所属,或与他有关。他们遭遇了什么?‘神志恍惚’、‘病亡’,听起来不像单纯的自然危险。” “像是受到了精神冲击,或者……某种‘异常’力量的侵蚀。”我接口道,想起铜镜带来的精神嘶鸣,“收集者或许就是从那次遭遇中,开始系统寻找并研究‘异常物品’,并最终在雾隐峒得到了铜镜和黑陶罐,还留下了‘半幅图’。他逃出来了,但可能已经受了某种暗伤,或者……被标记了。” 这能解释他后来的执着,以及最终离奇的死亡——未必是灭口,也可能是早期接触“异常”的迟发后果,或是被雾隐峒中存在的某种东西“追索”所致。 “那‘半幅图’会是什么?”赵凌雪沉吟,“地图?星图?还是某种符阵的残缺部分?收集者特意留下线索,说明他认为这图至关重要,可能关系到‘异常’的源头或应对之法。” 周娘子这几日闭门不出,竭力回忆默写亡夫笔记残篇,已有了十几页成果。除了之前提到的零碎词句,还多了几幅简拙的示意图:一副看起来像是七颗星辰以特定方式排列;一副是扭曲如门扉的线条;还有一副,画的像是一个多层同心圆环,环间点缀着类似我们所见符号的标记,但多数位置空白,仅有两三处有简略图形,其中之一颇似铜镜背面的鸟兽纹局部。 “这同心圆环图,或许就是‘半幅图’的一部分,或者与之相关。”赵凌雪指着那图,“环间的标记,很可能对应不同的‘异常物品’或符号。收集者只填上了他已知的几处。若集齐所有符号,或许能揭示某种规律或指向。” “七星排列图,与‘七星归位’对应。门扉图,与‘门扉错乱’对应。”我深吸一口气,“这些图证实了铜镜信息的真实性。收集者甚至可能在尝试破解其中的关联。” 就在我们试图从这些碎片中拼凑出更清晰脉络时,秋月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异样:“小姐,柳姨娘来了,说是有急事。” 柳姨娘?她此时来做什么? 柳姨娘被引进来,神色颇为不安,手里紧紧攥着个帕子,见我和赵凌雪都在,似乎松了口气,又更紧张了些。 “大小姐,二小姐,”她匆匆行了礼,压低声音,“我……我方才去探望表姐,她精神好些了,与我闲聊时,提到一件事,我心里实在……实在有些没底,想着还是来禀告二位小姐。” “姨娘但说无妨。”我示意她坐下。 柳姨娘坐下,却只挨着半边椅子,声音压得更低:“表姐说,她亡夫生前,除了收集那些古怪东西,还曾与一个游方的老道士有过往来,那老道士好像懂得些……懂得些驱邪镇物的本事。表姐夫对他颇为信服,曾请他看过那面铜镜。老道士当时脸色大变,说那镜子是‘镇不住的古煞’,沾了‘阴司错漏的魂’,长期留在身边,轻则家宅不宁,重则……有血光之灾,甚至牵连血脉。他还说,要解此厄,需寻齐‘七星镇物’,在特定时辰行‘归正’之法,否则‘门歪了,煞气就要倒灌阳世’。” 老道士!“七星镇物”?“归正”?“门歪了,煞气倒灌”! 这与铜镜信息碎片、收集者的笔记、乃至雾隐峒的传说,产生了惊人的互文!只不过,在老道士的口中,是以民间道术和阴阳灾厄的话语体系重新诠释了一遍。 “那老道士后来如何?可知姓名去处?”赵凌雪立刻追问。 柳姨娘摇头:“表姐说,那老道士行踪不定,自称‘云松子’,岭南口音很重。表姐夫出事前一年,老道士还来过一次,两人闭门谈了很久,后来老道士就再没出现。表姐觉得那道士危言耸听,当时并未深信,如今……如今却觉得句句都应验似的,心中害怕。” 云松子。又一个关键人物!这位懂得“驱邪镇物”、看出铜镜异常、并提出“七星镇物归正”之法的道士,极有可能是一位本土的、对“异常”有所认知甚至研究的高人!他是否也是“守望者”的一员?或者,是另一条线索上的知情者? “姨娘将此话告诉我们,很是妥当。”我温言安抚柳姨娘,“此事牵涉玄异,确需谨慎。周娘子既在府中,侯府自有庇护。姨娘也请放宽心,莫要外传,以免徒增纷扰。” 柳姨娘连连点头:“我省得,我省得。只是心里搁着这事,总是不安。二位小姐见识广,定有主张。”她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显然不想多掺和。 送走柳姨娘,书房内再次陷入沉思。 “云松子的话,提供了另一个视角。”赵凌雪缓缓道,“他将‘异常’解释为‘阴司错漏’、‘古煞’,将‘七星归位’解释为‘寻齐镇物行归正之法’,将‘门扉错乱’的后果描述为‘煞气倒灌阳世’。虽然话语体系不同,但核心指向一致:存在一种需要被‘纠正’的、危险的空间或能量错乱,而纠正的方法与七件特定物品(七星镇物)有关。” “这老道士要么真有本事,看透了部分本质;要么,他也是从某个古老传承中得知了相关信息。”我分析道,“收集者信服他,说明他的说法至少部分吻合收集者的发现。这位云松子,会不会就是指引收集者前往雾隐峒,或者告知他‘七星镇物’线索的人?” “有可能。甚至,雾隐峒的‘半幅图’,或许就是云松子留给收集者的,或者他们共同发现的。”赵凌雪眼中光芒闪动,“我们需要找到这个云松子,或者,找到他可能留下的其他线索。阿默!” 阿默应声而入。 “调整调查方向。查‘云松子’,岭南籍、游方道士、大约五六十岁年纪、可能精通民俗方术、尤其关注古物异常。时间范围覆盖过去十年。同时,查‘七星镇物’在岭南民间传说或道教典籍中的任何记载。”赵凌雪下令。 阿默领命,又补充道:“东家,还有一事。三皇子府那边,我们的人发现,他们最近似乎在暗中排查京城各大道观、寺庙,尤其是那些有炼丹、制器传承,或者藏有古籍的。动作很隐秘,但不像寻常的寻访高人。” 三皇子府也在找懂行的人?是寻找破解“异常”的方法,还是寻找利用“异常”的途径? “看来,对‘异常’感兴趣的势力,都在行动了。”我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宫里在试探,三皇子在搜寻,我们手中有实物和部分线索,那位云松子下落不明,雾隐峒迷雾重重……各方似乎都只掌握了拼图的一角。” “而最关键的‘七星镇物’究竟是何物、在何处,‘归正’之法具体如何操作,‘门’又究竟在哪里……我们仍然一无所知。”赵凌雪语气凝重,“铜镜的警告是‘阻止他们’。‘他们’显然在积极推动某事。我们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压力如同无形的网,缓缓收紧。每获得一点新线索,就更清晰地意识到对手的庞大与未知的恐怖。周娘子默写的笔记、柳姨娘带来的道士之言,如同在迷雾中又点亮了两盏飘忽的灯,照亮了前方更显幽深诡异的路径。 下一步,是该顺着“云松子”这条线追查,还是该冒险对已知的“异常物品”(铜镜、碎片)进行更深入的、可能有控制的“刺激”实验,以获取更多信息?亦或是,该设法与宫里那条线进行更直接的接触,交换部分情报? 选择摆在面前,每个都伴随风险。而京城秋夜的凉意,似乎正预示着更凛冽的风暴,即将从那些被遗忘的古老符号与星辰轨迹中,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