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砚殇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廊下的风卷着残夜的凉意,掠过阶前青苔。季星沉静坐榻边,指尖尚未褪尽方才交手时的薄汗,侍女便轻步而入,手中托着个乌木描金的药瓶,瓷瓶触手微凉,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息。
季星沉执瓶在手,琉璃瓶壁通透,能瞧见内里琥珀色的药膏凝而不滞。她望着这瓶药,眉峰微蹙。司马砚殇此人,当真是难以捉摸。他与自己不过数面之缘,先前在自己初入宁王府时,他如同那些人一般秉持着看热闹的心里,看着自己出丑,今日却又奋不顾身并肩御敌,此刻更亲自送药而来。这份突兀的善意,如迷雾中的孤灯,让她猜不透背后究竟藏着何种心思。
思忖半晌无果,季星沉终是将药瓶递还侍女:“替我上药吧。”侍女应了声,取了银簪挑出些许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她臂上的伤口处,清凉的触感漫开,竟奇异地压下了灼痛感。
上好药,季星沉抬眼望向铺着素色锦褥的床榻,辗转反侧,倦意却迟迟未至。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的场景,司马砚殇挥剑时决绝的姿态,护在她身前的背影,竟与记忆深处那个清晰的轮廓渐渐重叠——那是她尚为神时,与师兄并肩立于九天之上,共御邪魔的岁月。那时云海翻涌,剑光破穹,何等意气风发。可如今,仙途已逝,师兄因自己而坠魔,那些荣光与温暖,早已化作镜花水月,再也寻不回了。
心绪烦乱间,她索性起身,对侍女道:“我出去走走,无需跟随。”推开门,夜露沾湿了衣襟,带着草木的清芬。不知不觉间,脚步竟朝着司马砚殇的院落而去。
相较于她院中修剪整齐的花木、常设的侍卫,司马砚殇的住处更显清寂。院墙爬着枯藤,门扉虚掩,并无半分守卫。院中的梧桐叶落了满地,月光洒下,铺就一层银霜。前方一间厢房亮着烛火,窗纸上映着孤峭的身影,门竟未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季星沉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推门而入。穿过外间的屏风,转过转角,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猛地顿住脚步,脸颊瞬间染上绯红。司马砚殇正独自坐在桌旁,褪去了外袍,只着中衣,露出的脊背宽阔结实,却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他一手执着沾了药粉的纱布,正艰难地往肩头涂抹,动作略显笨拙。
季星沉惊觉自己唐突,慌忙后退半步,转过身去,声音带着几分慌乱:“我……我见门未关,便贸然进来了,绝非有意窥探。”
身后的动作戛然而止,并未传来斥责之声。只听得布料摩擦的轻响,片刻后,一道低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无妨。”
季星沉感觉到他走近,只得硬着头皮转过身来,目光避开他的眉眼,垂声道:“方才你特意送药,我心中感念,便想来看看你的伤势,是否已经妥善包扎。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司马砚殇望着她泛红的耳尖,纵然两人皆是面色苍白,唇瓣因失血而无甚血色,他心底却莫名升起几分逗弄之意。他微微弯腰,目光与她平视,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殿下这番话,莫不是想亲自替我包扎?”
季星沉闻言一怔,抬眼看向他,岔开话题:“你的下人何在?这般伤势,为何无人伺候?”
“我身边并无下人。”司马砚殇直起身,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季星沉望着他深邃的眼眸,想起方才院中无人值守的景象,心中微动,轻声问道:“那你……还有何处未曾包扎?”
“背上有一道伤口,位置颇偏,自行难以处理。”司马砚殇如实答道。
季星沉沉默片刻,终是迈步上前:“你坐下吧,我帮你。”
司马砚殇脸上的笑意僵住,眼中满是错愕。他本是随口逗弄,却未料她竟当了真。他定定地看了她半晌,见她神色坦荡,并无半分扭捏,便依言走到桌旁坐下。
“脱了中衣吧。”季星沉取过桌上的药瓶,语气平静无波。
司马砚殇指尖顿在衣带处,神色有些迟疑:“这……不妥吧?我不过是随口玩笑而已。”
“可是我当真了。”季星沉抬眼看向他,目光清澈,“脱了吧,耽搁久了,伤口怕是要发炎。”
司马砚殇见她态度坚决,只得解开衣带,将中衣褪下。季星沉走上前,绕到他身后,手中的药勺刚要落下,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动作一滞。
他的背上,旧伤新痕交错纵横,有的早已结痂,留下深褐色的印记,有的却还泛着淡淡的粉色,显然是陈年旧伤。而那道新添的伤口,自肩胛骨延伸至腰侧,皮肉外翻,血色暗红,在众多旧伤中格外刺眼。这般景象,足以想见他这些年经历了多少风霜苦楚。
季星沉心中莫名一紧,一丝心疼悄然蔓延开来。她忍不住暗自思忖,他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才会让一身风骨之下,藏着如此多的伤痕?
药粉落在伤口上,带来一阵刺痛,司马砚殇却浑然不觉,只低声问道:“这些疤痕,是不是很难看?”
季星沉回过神,手中的动作不停,语气郑重:“伤痕之美丑,不在其形,而在其因。若为庇护无辜弱小而受,为坚守正义大道而伤,那便是勋章,何来丑陋之说?可若是因作恶多端、伤天害理而致,那才是世间最不堪入目的模样。”
司马砚殇闻言,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带着几分自嘲:“那若是自幼便做了亲人练武的“沙包”,这般伤痕,又该如何评判?”
“亲人”二字入耳,季星沉的心猛地一沉。她终于明白,为何他与宁王府众人关系疏远,为何他周身总萦绕着一股疏离清冷的气息。原来,他的伤痕,竟来自最亲近之人。
“受至亲所欺,非你之过。这般伤痕,是你的隐忍与坚韧,自然算不得丑。”季星沉的声音放柔了些许,手中的动作也愈发轻柔。
“殿下倒是很会安慰人。”司马砚殇的声音带着几分暖意,不再似先前那般清冷。
“我只是实话实说。”季星沉将最后一丝药粉敷好,用纱布轻轻缠绕固定,“好了,包扎妥当了,日后莫要再牵动伤口。”
司马砚殇穿好中衣,转过身来,恰好对上她收拾药瓶的身影。季星沉抬眼看向他,沉吟片刻道:“身为季星沉,我本应对这紫桑城了如指掌,可我不是她,对这座城反倒生出了几分陌生。明日你若得空,可否陪我四处转转,让我重新认识一下这紫桑风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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