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龙下来时时间还很早,打车来到小县城的旅馆,放下行李后,舒平就出来随意闲逛了。太阳依然刺目,看着街道上、门面里悠闲自在的人,也莫名被感染地很放松,即使游客也没有穿华丽的服饰,不像云南的花团锦簇。 舒平有时候想,当地人是欢迎旅游业还是厌恶旅游业呢?毫无疑问,旅游业的开发推动了当地经济的发展,但也破坏了某些传统文化,任何一件事都是双刃剑,往往为了利益而愿意抛开那些摸不着的文化形态。此地偏远,也不算旅游的中心地带,很多游客当天就离开了,所以并没有那么繁华与喧嚣,除了吃饭的地方也没什么可供娱乐的了。 “阿姨,请问这个是什么?”舒平指着一个面饼似的金灿灿食物问道。 对方说了好几遍是什么,但是舒平还是没弄明白究竟是什么,看到对方伸手一直比划,明白是五元两个的意思,也正好有些饿了,就顺势买了两个,反正可以吃,也就不管是什么名字了。 边走边吃,还挺好吃,有丝丝的肉香、酥脆,“等会再买几个当晚饭。” “姐?是你啊,好巧。”舒平嘴里塞着食物地楞在了马路边,大脑宕机了几秒才想起这迎面走来的姑娘是谁。 “是你啊,你也没走,住这边?”原来是早上拼车一起来黄龙景区的姑娘,上山的时候就分开了,姑娘膝盖有些不舒服,选择坐索道,没想到在这又遇见了。 “对啊,明天再坐大巴走。这个好吃吗?” “还蛮不错的,给你尝尝。”舒平将手中另一个饼状物递给姑娘。 “不用了,我等会去买。”不吃陌生人的食物,年轻姑娘的防范意识不错。 “前面有啥好逛的吗?” “没什么好逛的,听讲前面有个小公园还不错,好像有点远,一个人就不太想过去了。” “那你现在就回旅馆了?要不要一起往前走走?你膝盖还好吧?” 姑娘想了会,然后点头答应了,“嗯,可以啊,回去也是躺着玩手机,我是不太喜欢旅游时在旅馆躺着的,不过我要先去买你这个饼尝一尝。” 舒平指了指身后,陪着姑娘一起折返买了两个饼,然后又继续往前走,马路不是很宽阔,好在路上车不多,两个人并排往前散着步。姑娘叫顾俏,很好听的名字啊,很热情地称呼舒平为姐。 “现在年轻人旅游都愿意在酒店躺平,爬了两天山,你还不想在旅馆躺着,真是不多见啊。” “我已经不是年轻人了,年龄虽然没你大,但心已苍老了,哈哈,文绉绉了。就是在家待久了才要出来透透气,抓住一切在外浪的机会啊。” “哎呦,小小年纪强说愁啊,去心脏科检查,好的很呢,好好享受这美好的青春吧,等你到我这年纪了,才无奈呢,不知道有多羡慕这年轻的躯体。” “我珍惜青春啊,但是也会有累的时候啊,所以才出来旅游,姐,你呢?怎么舍得抛夫弃子地出来旅游啊?你这年龄的背包客也少啊,哈哈,别在意我说话直啊。” “我孤家寡人一个啊,可悲吧,啥也没有,就连工作都丢掉了,所以就出来透透气了啊。” “潇洒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哪有什么可悲不可悲的,自己享受就好。” “不享受啊,我也焦虑,告诉你个秘密,估计我快绝经了,可怕吧,哈哈。”舒平有些奇怪,竟然和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陌生人说这些私密的话,也许正是因为陌生,有倾诉的欲望,也着实安全,此后一别,也就天各一方了。 “这有啥的,是女人都要经历啊,等我生完孩子后,我也希望它早点走。” “有男朋友了吗?赶紧结婚,趁年轻赶紧结婚、生娃。” “没男朋友啊,哈哈,想生个孩子。” “现在年轻人不都不太愿意生孩子吗?你咋就有超前意识地想生孩子呢,我正追悔莫及呢。” “还不晚,现在医学发达,可以生。我就觉得有个孩子,晚年会更有安全感吧。” “但是把他养大也不容易啊,医学发达可以生,但估计精力不允许养他啊,既想又怕的心理。” “想那么多干嘛,我只要我的孩子快乐、健康就好了。” “我觉得你活得蛮纯粹的,在这么年轻的年纪就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那是你不了解我所经历的累。看,小公园到了,环境还不错啊。” 有人闲聊时,也就不觉得路远、时间慢了,注意力转移到聊天上了,舒平很开心在旅途中能遇见个聊得来的小妹妹。 两人在小公园里逛逛、坐坐,好不惬意,公园里人很少,估计是还没到广场舞的时间;游客也不太会过来,毕竟公园在哪里都可见,并不稀奇。坐在公园的小凉亭里,两人都没有说话,良久地沉浸在各自的人生回忆里。晚霞映红了天空,像是天边着火了似的。 “姐,看那边的天,好漂亮啊,我都不记得有多久没抬头看天空了,‘天空已蔚蓝,我会抬头看‘…”竟然还哼起了歌, “嗯,真好看,错过朝霞,还有晚霞的美。”舒平轻轻地说,不忍打断这一刻的静谧,短暂而热切,‘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姐,咱走吧,有些凉了,也饿了。”直到那一抹灿烂彻底消失,顾俏才发出声地打破这宁静。 “不介意的话,一起吃晚饭吧?可以多尝点不同的品种。” “好啊,走,觅食去。” 在这座不大的小县城,靠着一双腿足以抵达要去的地方,搜索着离自己较近的美食推荐店,由味蕾领着找到它。两人也不挑食和忌口,看到想尝试的菜品或小吃都来了一份,边吃边聊,成为一天的忘年交。 舒平甚至想,这在外人看来,是不是一对很和谐的母女啊?哑然失笑,早点结婚,真的可以生出这么大的姑娘,那将是多么幸福的画面啊,一起臭美、一起旅行,母女姐妹花。舒平这辈子都无法实现了,即使现在生孩子,等他长大,自己都弯腰驼背地走不动了,那还能一起旅行呢?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也成了挽回不了的过错。 也许是丰盛的晚饭打开味蕾的同时,也打开了倾诉的欲望,两人坐在小饭店里边吃边聊了许久,大部分是顾俏在说,舒平在听,听她讲述那些青春里的疼痛,舒平真想抱抱这个孩子,经历了在她这个年龄不该承受的负重,当然苦难、不幸并不会挑人,抽到什么牌都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饭后舒平抢着买了单,怎么也不肯要顾俏的钱,想用来自陌生人的善意温暖她。 “姐,不行,钱必须转你,哪能让你请我呢,你失业了,我还有工作呢。” “小顾,这顿饭姐请你,萍水相逢的缘分,而且姐高兴,也有钱,旅完游后,重新开始,好好生活,我们一起加油。” “一定加油,但是饭钱还是要平分的,你不要,让我觉得是在可怜我,觉得自己没用,我知道自己没啥本事,但也不想给社会添负担。” “咋成了负担呢?这丫头,姐不能让你有心理负担,好,扫我吧。”其实吃饭钱并没有花多少,但舒平不想让顾俏有心理负担,而显得自己有多伟大,在心里给予祝福吧,太独立的孩子惹人心疼。 饭后又散了会步,现在是舒平在说,顾俏在听,大都是安慰之词,年轻就是资本,不惜拿自己的失败案例给予姑娘借鉴和鼓励,都要好好活着,尽管活着很累。不说再见,因为再也不会见了。两人默契地没有要对方的联系方式,都知道联系的可能性为零,道别后,努力各自安好吧。 回到旅馆的舒平,忽然觉得好累,躺在床上想顾俏的人生经历,原来幸福是对比出来的。舒平没有顾俏坎坷的人生经历,顾俏比舒平年轻许多,未来可期,谁比谁幸福呢?没有绝对的幸福,幸福有时只是一种心理感受,与心境有关、与外在无关,是非常个人化的状态。 顾俏今年二十八岁,正当好的年龄,才刚刚从家庭的淤泥中暂时脱身,她父亲一个多月前去世,刚刚安顿好母亲,才得空出来散散心。选择九寨沟是因为父母在二十多年前来此旅游过,对这里的水记忆犹新,那时的水一定比现在还美,顾俏也一直想带父母故地重游,只是父母身体一直不允许。这次的旅行更像是一次祭奠,对生活无常的祭奠,对父母多舛命运的祭奠,更是一场自我的洗礼,告诉自己人生才刚刚开始。 作为独身子女的顾俏从小就享受着父母的宠爱,她出身在一个小城市里,母亲是老师、父亲是在厂里上班,属于小康的家庭。变故发生在顾俏上高三那年,父亲因公受伤,失去了右腿,从此父亲脾气变得很易怒、暴躁,家庭氛围一度很压抑,一句话可能就触动父亲敏感而脆弱的神经,母亲为此不知道流了多少泪,苦口婆心的劝慰丝毫不起作用,也许当父亲失去腿的那一刻灵魂就跟着死去了。 一个人最怕的就是觉得自己对这个家没用了,成了拖累,无论怎么安慰,心结始终打不开。心有千千结,情绪致病,恶性循环,两年后父亲又发生了一次脑梗,这下彻底不能自理了。 当时成绩一向很优异的顾俏也因为父亲失去腿一事导致高考失利,根本没有精力去复读,选择了离家不远的一所大专院校,不能将父亲丢给母亲一人,任谁都会发疯的。本以为历经了风雨,日子会慢慢好起来,不曾想老天仍然不放过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庭,你以为的谷底其实还在半山腰。在顾俏毕业半年后,母亲中风了,也许是劳累过度、心力交瘁,也许是临近更年期、压力又过大而无处排解,种种原因混杂在一起,只是幸好发现的及时,命保住了,生活无法自理了。 其实顾俏一直怀疑是父母的饮食出现了问题。正因为父亲腿没了,传统的一辈总认为营养要跟上,于是各种进食的补,吃下去才是力量、吃下去才有希望,殊不知在当下,吃下去也会带来各种富贵病。再去追究原因已无意义了,生活已是一团糟了,以后的饮食由自己负责了,能扭转乾坤吗?估计得饿死,点外卖不仅成本高,疾病风险也更高。所以只能承认母亲的饮食概念没有错。 无法想象当时的顾俏有多绝望,一个刚刚起飞的稚嫩翅膀要一下子托起两个折翼的老天使。父母还没有到退休年龄,当然他们的单位都给予很多支持,也只够父母看病、请阿姨的费用,所以工作不敢丢、父母不能弃,两头都要兼顾,不去想太多,有事办事、有困难解决困难。 顾俏最怕接到家里的电话,肯定是父母又闯祸了,或者不舒服了。人一旦生病,脾气就非常不好,以前母亲总是劝说父亲放宽心、心平气和等等,结果灾难临到自己头上时,同样变得失控而脾气很坏。一生要强的母亲哪能接受别人来照顾自己,况且她心里也惦记着父亲,总想再帮帮他,于是像个孩子似的无理取闹、责骂、摔东西,请的阿姨走了一个又一个,没人能长久地坚持下来。 顾俏也气父母,可是又拿他们没有办法,身体困住了灵魂,得不到自由的人生真的很凄惨。由于母亲生病后,顾俏一拖二,肯定没办法像母亲那么有耐心、细心地照料父亲,导致父亲后来生褥疮、肌肉萎缩等等,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给予他们最好的呵护,顾俏一点一点地摸索与学习。压力很大,顾俏有时也会对父母失去耐心地责备他们,更没有太多精力去安抚,聊天更是奢侈,鸡同鸭讲的累和烦。 那五、六年就是这样一天一天熬过来的,每天两点一线地旋转,所有的假期、业余时间和年假全部给了父母,或是去医院,或是阿姨被骂跑了顾俏顶上。没有青春,头顶一片混乱,好在公司领导都体谅她,才没有失业,工作反而更加尽心尽力,也就更累。 舒平一直都在夸顾俏心态好,要是自己早就奔溃了。顾俏只是笑笑,什么心态好啊,自己又不能不管父母,就这样死撑着而已,别去想、别抱怨、别去接近那深渊的漩涡,熬吧,终会好起来的。 一个多月前,父亲意外去世了,意料之中的意外吧,顾俏没有恸哭,毕竟许多繁琐的事都需要自己亲力亲为,亲戚也会帮忙,没有时间沉浸在眼泪中。对父亲的离去有遗憾吗?除了没有花更多的时间陪他外,真的没什么遗憾了,做到了女儿该做的事了,顾俏甚至觉得,离去对父亲是一种解脱,至少幻想着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可以奔跑的好汉,而不用继续困在轮椅或是床上。 父亲走后,母亲其实很孤单,尽管两个无法自理的人在一起依然无法自理,甚至无法交谈,互相嫌弃,但是这个人在,心里有着有落的,而一旦失去了,又是另一种失去的情感。相依为命也许就是父母可以望着彼此的心境吧。 母亲脾气更坏了,像个无助的孩子,顾俏更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里,即使与阿姨在一起也不行,缺少必要的社会链接,半个月后于是强制将母亲送到楼下的养老中心。结果隔天就顾俏就被叫去了,原来母亲和别的老人打架了,就这样的身体状况还能打起来,也不得不佩服啊,只得接回来。 顾俏是真没办法在家陪着母亲,转眼第二天又将她送到离家稍远的养老中心,这次待了三天,很开心这三天没有接到工作人员的电话,顾俏下班就去看望母亲。结果第四天电话来了,母亲又惹事了,幸好院方很讲理讲情,没有将母亲赶走,而是推荐到他们的分所再试试。 分所好巧不巧,正好在母亲姐姐家楼下,大姨每天都去看她,带点好吃的,陪着聊聊天,也连哄带吓她,可不能犯错了,要不然又要送走了,一旦送走就远离她这个姐姐了,就不能来看她、陪她了。这么一吓,母亲消停了。 尽管母亲在养老中心才安顿几天,但是顾俏特别需要一次出走,来洗涤心灵的污垢,调整自己,为自己、为母亲更好地努力,哪怕不久后母亲又闹着回家,顾俏希望自己有好的心境来接纳她。自己只剩一个亲人在世上了,所以特别珍惜,也因此想要有个自己的孩子,老了才会有安全感与归宿感,因为她不知道母亲能陪她多久。 无论怎样都要努力活着,看看老天要给自己什么惊喜,顾俏很喜欢笑,也许是生活太苦,需要用笑来掩盖这份苦吧,舒平真想抱抱这孩子。 此时的舒平特别想父母,他们的健康与健在对自己是最大的安慰与财富,自己的生活并没有那么糟糕。人生的苦真是千奇百怪,上天有一万种不幸的方式来折磨人类,仍是要咬着牙坚持下去,为了那一点点的希望,只要不放弃,人总会创造奇迹,顾俏可以,我汪舒平也可以。 走着瞧吧,狗日的生活。这就是旅行的美妙,遇见有趣的人,听听他们的故事、看看自己的人生,好像没那么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