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嫁的姑姑

六、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回汪舒平周日就发信息给Lieo请假了,以防万一再忘记了。   “Hello Lieo,下周还要再请两天假,不好意思啊,谢谢啦。”   “好的好的,伯父情况好些了吧?”   “嗯,已经脱离危险了,转到普通病房了,谢谢领导关心啊。”   “没事,有困难提出来。”   舒平回了个大大的感谢动图,心里暖暖的,和新上司相处还算融洽,这个年纪可不想再遇到个心生讨厌的上司,不必多投缘,相安无事则已。   坐在病房的窗边,晒着阳光,舒平看着窗外在医院行道上穿梭不停的人群,有些触目,来到医院,每个人都因自己或家人身体不适,看个门诊还好,也有许多人对着病魔束手无措,钱或许不是问题,时间、自由以及生命才是最大的奢侈。   而再望远一些医院外围的车水马流,在舒平此刻的眼中他们是多么幸福啊,在这个周末的午后,赶着去约会或逛街,或是奔赴一场电影的小确幸,多么让人羡慕的岁月静好啊。或许没有多少人敢坦诚自己的幸福,像是一旦承认了幸福,就会惊醒隔壁的不幸似得,所以我们活得小心翼翼,不敢大肆喧哗,也讨厌他人的炫耀。   望久了窗外,竟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处,像是心灵不曾沾染过所有的悲伤,那么耀眼与温柔,飘飘然的临空感。只是当意识回归时,微小的幸福感就地碎裂,人间依然有疾苦,拘泥于世俗而无法自拔,身后就是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父亲,以后可能再也不能拥抱自己、陪着散步、摸鱼捉虾的父亲,他静静地躺在那里,活着,却又像是失去了一样,舒平知道不能轻易放弃,就像父亲不会轻易放弃自己一样,哪怕只剩一口气。   窗边站久了,腿竟有些发麻了,舒平转身走到父亲身边,轻轻地坐在床边,凝视着父亲布满皱纹的脸,双眼紧闭,眼皮微微跳动,像是在努力睁开双眼,蓄谋着给自己一个惊喜般的笑容,灰白而凌乱的头发显示了他的虚弱,整个人消瘦了好多,这些年的忙忙碌碌,终于可以好好睡个长觉,但一定要记得醒来,笑着、谈着、走着。   舒平好久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父亲了,像是要把有关父亲的一切都印入脑中,不是道别,是深爱,湿了眼眶的舒平,双手握住了父亲的右手,顺势躺下将自己的脸深深地贴紧在父亲的身旁,像个孩子似得贪念着父亲的气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被轻轻拍醒了,原来是母亲拎着饭盒来了,舒平竟然睡得好深沉与安心,比在自己的大床上睡得还香,父亲的点滴已被换过了,竟然都不知晓,这一觉是满满的幸福感。   “妈,你怎么来了?不是不让你来吗?医院有食堂的,我随便吃点,你来一趟太不方便了。”舒平爬起来,揉着双眼、整理头发。   “我不来看看不放心,今晚我来陪着你爸,你回去吧,我把电动车停在了超市门口,你出了医院门口往东一直走个十分钟,到站台搭公交车回去,先吃点东西,回去好好睡个觉。”   “我不回去,哪能让你陪着呢,带了什么好吃的?”   “那后天你回城后,还不是要我来陪,没事的,你妈扛的住,而且在这也能睡着。”   “回去也折腾,我们一起陪在医院吧,外面还冷,一起吃晚饭,不够的话再去外面买点。”   “也行。你爸今天怎么样?”   “一上午都在咿咿呀呀、干瞪眼,我一直劝着,下午估计累了,吃完饭一直睡到现在。”   “想说又说不出来、想吃也吃不了,这就是可怜啊。”   “妈,要相信奇迹,我爸会恢复的。”   母女两静坐了好一会,眼神有些飘忽地看着眼前躺着的人,似乎在脑中唤醒他一起来吃晚饭,久久不愿打破这份宁静,直到外间响起了嘈杂的声响,原来是晚饭时间到了。这个病房现在只住了父亲一个病人,两位病号分别于昨天和前天出院了,直到现在还没有人再住进来,这也是小县城的舒适,大城市的病房可是人满为患、床不离人。   吃完晚饭,母亲帮着给父亲洗漱、按摩、翻身,累得一身汗,喘息好久才平复下来,这还是在舒平的帮助下完成的,以后可真是恼人啊。上了年纪的母亲都需要有人照顾了,竟然还要照顾一个瘫痪的人,养儿防老真是骗人的话。   等一切洗漱、安顿完,母女二人就躺在空床上,聊着往事,原来不是只有酒,越放越醇,那些记忆中的往事也是越分享越有味,历历在目的幸福时光啊,真正的穷开心。   舒平放下一切戒备,伴着母亲的呼噜声、父亲偶尔的咿呀声,以及门外嘈杂的脚步声,睡了这几天以来最踏实的一个觉,也许是真的累了,所以哪有什么失眠不失眠,只是还未到到太累时。   早上醒来,父亲依然如昨日地躺在床上,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母亲特别有耐心地像是面对一个婴儿,絮絮叨叨地说着各种宽慰的话、贴心地清洗父亲的脸、全身按摩。   “胡子要剃了,回去就给你整,不着急、不着急,捡了一条命,万幸啊,可不能丢下我一人。”   回应的是父亲涨红的脸、紧绷的身体,还有咿咿呀呀。   “你咿呀什么啊,放松些,别又引起出血了,慢慢来。”   身体困住了灵魂,是多么痛苦和无助之事啊,没有经历过的人,也只是口头的安慰说辞,感同身受就显得空乏了,舒平不知道父亲的心境或想要表达什么,只是希望还有机会促膝长谈。   母亲下午先回去了,自己在医院再待一晚,明天不得不先回去上班了,后面的照顾只能由母亲操劳了,也和家里的叔叔、婶婶、姑姑、堂兄弟们打了一圈关照,久病床前无孝子,只有老伴、老哥们才是贴心人啊。   吃完晚饭,安抚好父亲,舒平准备到外面转一圈去,一整天都待在医院里,头脑发胀,必须去吹吹冷风了,刚走在外面一会,语音聊天响起了,竟是物流公司的老板,他也姓陈,八九不离十调度和他是一家人,都称呼为老陈,偶尔区分时才喊出个陈老板。   “老陈,找我什么事?”   “舒平啊,今天我去你们公司了,徐领导约我去见一面。”   “啊?找你干嘛啊?谈了什么?”   “哎,就是一直说我们的服务不好,什么客户、销售都反馈和投诉了,如果不改善就换掉,还就是说物流报价太高了,一个下午坐在办公室,空调吹吹加兴师问罪的头都炸了,你们这老板不好搞啊,舒平,你可要帮帮我啊,互惠互助啊。”   “他趁我不在搞突袭啊,那有什么结论吗?你没说什么吧?”   “结论就是整改啊,让我周五写一份整改书,我啥也没说,整个过程就是挨骂。”   “等我回来再说吧,你先赶紧写整改书,写好了先给我看下。”   “头痛啊。”其实老陈也不是坐以待毙、听从安排的主,汪舒平只是一个小主管,还是需要往上发展,胆小怕事怎行,贿赂到一个算一个,不行就另谋他路,所以已经暗暗地向Lieo徐递了橄榄枝了。只是Lieo并没有摇头或点头,着实看不透,才打了这么个铺垫的电话,为了利益要各个方面去铺路,可不敢把心思全倒出来,在老陈心中,汪舒平也不可靠,只是利益的主,也想过甩了她汪舒平,直接和上层交易,可就省了一份支出。   挂断电话,舒平已没有散步的闲心了,这人两面派啊,不能大意,一旦有心事了,又着急忙慌、失眠烦躁了,这一晚在医院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也因为隔壁床来了位老太,哼了一晚上,幸好可以回家了。   天刚亮,舒平强忍着睡意就起来了,给父亲擦洗了一番,就耐心地给父亲喂了些流食,看着稀烂而模糊不清的食物,非常没有胃口,只是活下去的原动力,自己肯定没有母亲那么细心和耐心,与心情也有关系。舒平买了下午的票,和赶来的母亲作了交接,左右都不放心啊,却没办法必须要离开了,自己的屁股还要去擦干净啊。   “妈,你自己注意身体啊,累了和我们讲,我就觉得花钱请个护工,晚上你就不用陪护了。”   “再过几天就回家了,不花那冤枉钱,回去还是要我照顾,就当先适应了。”   “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走吧,放心。”   “爸,我走了,你好好养身体,很快就来看你。”老人家眨了眨眼睛,也是让女儿放心,儿女从老远赶回来照顾不中用的他们,往往会令他们心生愧疚,可笑吧,反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却被当成稀有行为来崇敬。   汪舒平是坐大巴车回程的,辗转到家已经七点多了,整个人累瘫了似得窝在沙发里不想动,几天没好好洗澡、换衣服了,明天还要上班。今天没有任何或好或坏的消息,也算是好消息吧,省的扰乱自己的心跳节奏。洗完、收拾完,已经十一点过了,赶紧睡觉,养精蓄锐地迎接明天可能的暴风雨,却是怎么也睡不着,担心母亲、担心工作,一团乱麻,根本理不清。   也不知道几点睡着的,早晨醒来的舒平昏头搭脑,只得用护肤品来掩盖见不得人的气色。   到了公司,同事一如既往的热情,各种关切地询问,甚是暖心。   “是的,冬天容易发生脑溢血,我三舅去年就脑溢血了,还好发现的及时,现在恢复的蛮不错的,你爸没事的,熬过来生死线就好了。”   “是的,我奶奶中风都十几年了,还健在,不过一直要有人照顾倒是真的,你妈妈辛苦了。”   “所以你爸爸很幸福了,有你妈妈照顾,依靠儿女都不现实。”   ……   舒平又恢复了工作的节奏,其实这几天也没多大的事,下属May和Janson都做的很好,这也是舒平开玩笑的点,自己不请假的原因是担心让领导发现,有她、没她一个样,失去了存在的价值。舒平和May私下里玩的比较好,Janson毕竟是男性。   “这几天有发生什么事吗?或者有啥八卦?”   “没啊,一切都照旧啊,上班、下班,没平姐你在,冷清许多。”   “你知道老陈前天来公司开会了吗?”   “知道啊,上午我们一起开会的,也就是老生常谈,提高服务水平、降低运输成本。”   “没其他事了?”   “没了,哦,上午就讨论这些,我可没时间继续陪着聊个没完没了,下午的会我没去。”   “Janson也没去?”   “对啊,下午老陈和Lieo在他办公室聊了一下午。”May努了下嘴指向 Lieo的办公室。   “这两人好能聊啊,那老陈中午在公司食堂吃的?”   “没啊,老陈和Lieo两人出去下馆子了。”   “都没邀请你们啊?”   “喊了,不高兴去,拒了。”   舒平半八卦半套话,两人一起吃了午饭,还聊了一下午?太有违常理了吧,自己和老板老陈都没怎么聊过,打交道最多的也就是调度老陈,有猫腻啊。   可是接下来的日子也很平静,Lieo还是那么客气、谦和,不干涉舒平的工作,凡事有商有量。依然是调度老陈和舒平联系,马上临近春节了,物流也是特别忙,舒平依然如期收到了一份回扣,落袋为安,也许真的是虚惊一场。   先安心过年再说,毕竟家里事也够呛,父亲已经接回老家了,日后的康复才是大问题,母亲也快七十了,能扛起照顾父亲的重任吗?上次和建平提了下,把爸妈接到他们家去小住一段时间,被结结巴巴的各种说辞拒绝了,估计也是朱丹的意思。是啊,谁也不希望有病人在家,能拒则拒。   舒平的这个年过的也很不开心。